他们在朝廷里没人。
没靠山，没门路，连个说得上话的小官都攀不上。
唯一能搭上边的，就是眼前这个宁大人。
宁意。
镇国公府的世子。
皇帝信任的人。
身边还跟着皇家暗卫。
这种级别的人物，要是能把关系绑牢了……
不是那种雇主和打工人的关系，得更深一层。
那即便将来走漏了风声，至少还有个人能在朝廷面前替他们说句话。
薛大做了个决定。
“我跟你们说个事。”他开口了，语调平得很，就跟说今晚吃什么一样，“我打算认宁大人当义父。”
屋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炸了锅。
“啥？”二狗的声音都劈叉了。
“老大你说啥？”
“义、义父？”
薛大抬手往下压了压：“嚷嚷什么。不光我认，你们也认。十个人一块认。”
三猪刚咽下去的一口水差点从鼻孔里喷出来，呛得直翻白眼。
六斤更是把嘴张得能塞进个海碗，半天没找回自己的声音。
“老、老大……你莫不是吃错海鲜中了毒？”十两结结巴巴道。
“这——”九鸣挠头，“老大，不是吧？咱们十个大男人跪地上喊人爹，这画面……”
“你的形象值几个钱？”薛大瞪了他一眼。
“可是……宁大人比你还小啊！”五崽弱弱地举手。
“人家是世子。世子！镇国公府的！你们这帮猪脑子也不想想，官场上最铁的关系是什么？是沾亲带故！”
“咱们认了这门亲，以后咱们就是他宁家的私兵，是宁大人的心腹！真出了天大的漏子，看在父子情分上，他怎么也得拉扯后山那些老弱病残一把。”
七哥眯着小眼睛想了想，点头：“老大说的有道理。宁大人这人，给我们上了户籍，给了军身，工钱也一分没少。跟着他干了这几个月，起码看得出来，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货色。”
“而且——”薛大顿了一下，“你们都是孤儿。没爹没娘，连个祖宗牌位都没有。认个义父，好歹有个家了。逢年过节有个正经地方磕头。”
这话扎进了要害。
屋里安静了。
五崽低下头，嘴唇抿了抿，手指头绞着衣角。
九鸣是个闷葫芦，平时话最少。这会儿扭扭捏捏道：“也……也不是不行。你们都知道的，我从小就没爹没娘……能有个义父……挺好。”
六斤在旁边给了他一肘子：“说的好像咱有似的。我们都是野种，认个有本事的活菩萨当干爹，我觉得不错。”
这话一出来，几个人都笑了，笑完又有点酸。
四娃想了想：“我看行。宁大人那个人，值得。”
二狗搓着手，眼睛贼亮：“我也同意！”
三猪举手：“同意！”
一个一个地表态，最后全票通过。
一看这帮人想通了关节，薛大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只要不要脸，保命的胜算就大了一成。
薛大当机立断，开始分派活计。
“二狗，你去镇上买酒。别买那种兑了水的便宜货，挑好的买。钱从上个月的工钱里出。”
“三猪，你厨艺最好，一会儿你掌勺，弄几个像样的菜。”
“四娃、五崽，你俩去买菜。鸡鸭鱼肉都来点，再买点豆腐和素菜。”
“六斤和七哥，你俩一会帮着切菜洗菜。”
“八墩、九鸣，你俩去海里抓点新鲜的鱼虾。”
“十两，你去县衙后堂跑一趟，就说弟兄们为了报答知遇之恩，今晚在营舍备了薄酒，请宁大人务必赏光。别说别的，多的话一个字都不许漏。”
“今晚都把招子放亮些，嘴皮子放利索点。我们一定要成功认父！好了，都散了！”
众人领命，呼啦啦散了。
薛大一个人站在屋子里，抬手摸了摸贴身放着的一个硬物。那是一块铁牌，磨得光滑，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
他攥了攥，又塞回衣襟里。
他还有后半截没说。
认义父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他打算等关系更稳固后，把自己的底子交出去。
他的身份来历，得让宁意知道。
不然这层义父子的关系就是空架子。
真出了事，宁意两眼一抹黑，连怎么帮都不知道。
他赌的是宁意这个人的品性。
赌对了，一家老小往后几十年有着落。
赌错了……
薛大笑了笑。
赌错了他就带着这个秘密进土里，反正二十多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一哆嗦。
……
天色黑透了。
薛大他们借了盐场后面的伙房，把桌子拼了两张，铺上块洗干净的粗布权当台面。
三猪忙了一下午，整出了九菜一汤。
红烧野猪肉、清蒸鱼、煎豆腐、炒鸡、炒山笋、凉拌野蕨菜，韭菜炒鸡蛋、油焖虾、蒜蓉青菜、老鸭汤。
菜色算不上多精致，但热气腾腾地摆满了桌面，比他们在山上啃过的那些年的干粮野菜已经体面了十万八千里。
宁意到的时候，十个人已经站在门口列队迎接了。
宁意扫了一眼这阵仗，挑了挑眉。
眼见着他们歪歪扭扭、表情各异、手脚不知道往哪搁的那种局促感。
但却一个个洗得干干净净，头发都重新扎了，有几个甚至还换了新衣裳。
虽然新衣裳就是发了工钱之后去镇上扯了几尺布请人缝的粗布袍子，但看得出来下了心思。
“搞什么名堂？”宁意走进去，一边打量桌上的菜色，“你们今天是集体过生辰？”
薛大咧嘴一笑：“宁大人来了就坐，弟兄们想感谢大人这几个月的照拂，凑了点钱请您吃顿便饭。”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宁意这几个月确实累惨了。
盐场、海防、县政三条线压在身上，白天在盐田和码头之间两头跑，晚上还得审批公文盘账目。
穷地方赶着搞建设，一天当两天用都不够，简直是头秃。
难得这帮糙汉子懂点人情世故主动设宴，她也乐得借这个机会放松放松脑紧绷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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