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场和海防两不误。
宁意颁布了从军的政策，待遇比以前好，许多汉子都来报名。
宁意让陈豹选了三千人出来，编入海防军。
现在陈豹带的人在码头上已经操练了两个多月了。
宁意在海边的礁石上坐了半个时辰，看他们分队操练完了一整套攻防转换。
有了点意思。
但远远不够。
“阵型是基本功，这些你让他们继续练。”宁意把陈豹叫到一边，“但光靠阵型守不住三百里海岸。海战跟陆战不一样，甲板上没有那么大的腾挪空间，真打起来就是短兵相接，拼的是单兵搏杀能力。”
陈豹皱着眉：“是，他们水性都不错，但论拳脚功夫，确实差了些火候。训练时间还是太短了。”
宁意微笑：“所以我给你找了几个教头。”
……
薛大第一次到码头看着沙滩上跑阵型，脸上的肌肉跳了两下。
他一句话没说，在旁边看了一刻钟。
然后走到陈豹面前，开口就是一句：“你这练的什么玩意儿？”
陈豹被一个“土匪头子”当面损，脸直接黑了。
这校尉也是个暴脾气，当即就要发作，被宁意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有本事你来练。”陈豹憋着气扔了一句。
结果薛大真来了。
他挑了二十个兵出来，分成两队，让他们在沙滩上对练。
然后他挨个纠正。
这个出拳慢了，那个步子虚了，第三个转身的角度不对，一刀劈下去力道全散了。
纠正的方式很简单粗暴：示范。
他亲自上手跟那二十个兵一个一个过招。每个人三招之内放倒，干净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每一招的落点都是人体最脆弱的位置，咽喉、太阳穴、膝盖内侧。
宁意怕两方人不起矛盾：“你们将三千余人，分成了十六个分队，是对的。军阵重要，但士兵的个人能力也很重要。”
“所以，薛大和他手下那九个汉子，加上周七四人。你们一人负责一个小队，多出来的小队辛苦你们加加班，轮流专门训练杀招和近身搏斗。陈豹继续抓阵型和船上操练。咱们两线并行。”
宁意敲定了后，三方人员都无异议。
……
宁意将军营的事情安排妥当了，眼见着众人最近也辛苦，就给众人放了两日假。本地的都可以回家看看。
薛大和那九个汉子窝在盐场后面的一间土坯屋里。
“老大，咱们……咱们这是不算是进军营了？”
开口的是刀疤脸的二狗，他搓着手，一张黑脸上挂着藏不住的傻笑：“宁大人今儿说那话是啥意思？咱们也算是混上百户了？是吧是吧？我听说要是手底下管了一百个人就是百户，管一千个人就是千户。”
三猪在旁边嘿嘿直乐，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嗨呀，这宁大人是好人啊，给咱们上了户籍不说，还给了军身呢！正儿八经的军身！以后谁敢再喊咱土匪？”
“谁能想到呢。”四娃抱着膝盖靠在墙角，语气里带着做梦没醒的恍惚，“几个月前咱还在县衙大牢里蹭饭，一转眼就当上百户了。”
五崽两只眼珠子亮得很，他握拳往空气里锤了一下：“嗯嗯！宁大人是好人！我一定把我那个小队练好，谁要是偷懒我揍死他！”
“你揍谁啊你，自己那两下子先练利索再说。”旁边的六斤踹了他一脚。汉子们七嘴八舌地畅想着好日子，屋里的气氛热火朝天，连平日憨憨的八墩也破天荒地跟着哼了几句岭南渔歌。
屋子里叽叽喳喳，跟炸了窝的麻雀似的。
薛大坐在靠门的条凳上，一直没出声。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琢磨什么，眉心的褶子比平时深了几道。
七哥最先察觉不对劲。
他是十个人里最细心的，个子不高，一双小眼睛眼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盘算什么。
“老大。”七哥压低声音凑过来，“你最近怎么回事？这几天看你总是走神。训练的时候也不骂人了，不像你的脾气。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们？”
话一出口，屋里的笑声断了。
九个脑袋齐刷刷转向薛大。
薛大没抬头。
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叩着，指节敲在粗布裤子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有。
当然有。
都是掉脑袋的事。
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年那桩祸事，他一个人扛了二十多年。
这些年东躲西藏，一路跑到岭南这个鸟不拉屎的角落，才算安定了下来。
那些跟他一起从京城跑出来的老弟兄，一个一个地走了。
有的死在逃亡路上，有的在这座山里熬不住暗伤旧疾，最后只剩他一个人还记得那段往事。
眼前这九个汉子，都是他后来收养的乞儿孤儿，从小拉扯大的。
他们不知道那些事……
薛大抬起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二狗，三猪，四娃，五崽，六斤，七哥，八墩，九鸣，十两。
都是他一手带大的。
那时候之前的兄弟们都死了，只有他自己了。
他也不知道干什么，想着探探风头。直到下了山，看到这些人的惨状。
这些孩子有的是在路边捡的，有的是从人贩子手里抢回来的，有的是瘟疫之后扒拉废墟找到的。
没名没姓，他就随手编了号往下排。
反正他自己也没有正经名字，薛大薛大，只剩他了，他就是老大，后面的就继续往下数。
他教他们练武，教他们认几个字，教他们做人要有底线——抢钱可以，不能伤人命；偷鸡可以，不能偷穷人的。
但朝廷那边……
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按理说不至于还在追查。
反党余孽该杀的杀了，该抓的抓了，他们这种末等棋子，翻不起浪花，朝廷犯不着专门派人来盯。
可万一呢？
万一有一天事情暴露了，他无所谓，他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但，山上那些老人，那些孩子，还有眼前这九个傻小子……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却要跟着他一块儿掉脑袋。
薛大想了很久。
翻来覆去就一个问题：怎么才能给这些人上一道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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