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锦州第二天一早，去了督察院。
他将自己的弹劾折子，走了内部的存档流程。
折子递到都察院右都御史案头的时候，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看了一眼抬头——“容城知府涂康年”后，他眉毛挑了起来。
“锦州，这个……”
“辛苦大人您了，流程照走就行。”陆锦州把该签的字签完，该盖的章盖完，然后转身走了。
老头坐在那里愣了半天，突然觉得后脖颈发凉。
陆锦州这人吧，他了解。平日里递弹劾折子不多，但但凡他敢落笔的，就没有证据不实的。
老头把折子归了档，决定今天回去多喝两杯，什么都不想。
……
下午，陆锦州就出了京城。
轻装简行，一匹马，一个随从。
沿途不住客栈，借宿农户家里或者露天凑合。
随从累得够呛，陆锦州倒是精神头十足。
三天，到了容城的邻城，沛阳。
沛阳守备营驻扎在城北，营盘不大，八百来号人马，守着一座不算要紧的城。
陆锦州到营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陆锦州，求见陈虎将军。”
营门口的哨兵上下打量了他一阵。
灰布衣裳满是尘土，骑的马也是普通的驿马，不像京官的排场。
但那双眼睛，哨兵跟陈虎混久了，看人先看眼，那双眼睛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您稍候。”哨兵跑进去通报了。
没多久，营门大开。
一个魁梧的中年将领大步走出来。
此人便是陈虎。
四十出头，络腮胡，虎背熊腰，走路带风。
身上穿着半旧的甲衣，像是刚从校场下来。
“陆大人找我何事？”嗓门跟打雷差不多。
陆锦州从怀里取出那封信，递过去。
陈虎接过信拆开看了。看到最后，把信折好收起来，目光落在陆锦州手里那半块祥云玉佩上。
他从自己的甲衣内衬里掏出另外半块。
两块玉佩凑在一起，纹路严丝合缝。
陈虎把两块玉佩攥在掌心里，握了好一阵。
然后他抬起头来，对陆锦州说：“大人一路辛苦了，今晚便在营中歇一晚。明日一早，末将点好人马，送大人去容城。”
陆锦州点头：“有劳陈将军。”
那一夜陆锦州睡得很沉。
……
翌日卯时。
军营号角一响，陆锦州睁开眼。
走出营帐，外头的校场上已经站得整整齐齐。
五百人，全甲，列成四列纵队，安静得只听见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陈虎站在队伍最前头，换了一身铁甲，连头盔都扣上了。
见陆锦州出来，一抱拳：“大人，人齐了。随时可以走。”
陆锦州环顾了一圈。
五百人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就是那种当兵的该有的样子，叫干啥干啥，不问为什么。
“走。”
一个字。
五百骑涌出营门。
容城离沛阳三十里，快马一个多时辰的路程。
队伍出了沛阳城，沿着官道一路向东。
马蹄声闷响，像一阵密集的鼓点，震得路边树上的鸟全飞了。
路上遇见几辆商旅的马车，看见这阵仗，车夫吓得连滚带爬往路边赶。
五百全甲骑兵奔腾过去，扬起的尘土能遮半边天。
巳时刚过，容城城门在视野里出现了。
守城门的小兵正靠在墙根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的动静，揉揉眼一看，满眼尘烟里，黑压压一片铁甲骑兵正往城门口涌过来。
小兵“嗷”的一声蹦了起来。
“敌、敌袭啊——！”
他扯着嗓子刚喊了一声，城门洞里一匹马已经冲了进来。
马上的人一身官服，手里擎着一卷明黄色的东西。
“奉旨办案，闲人闪避！”
陆锦州的声音在城门洞里一回荡，跟金石撞击似的。
小兵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旁边另一个小兵反应快，拔腿就往城里跑，他要去给知府报信。
“站住。”
声音从后头传来，不是陆锦州，是陈虎。
那小兵身子一僵，脚步钉在原地。
陈虎骑着马缓缓跟上来，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再跑，格杀勿论。”
不是吓唬人。
陈虎这辈子说到做到，他手底下的兵都知道。那小兵虽然不认识他，但那股子杀气是装不出来的。
小兵抖着腿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陈虎一挥手，身后的骑兵分成两队。
一队直扑府衙正门。
一队奔向城东，那边是涂康年的私宅。
马蹄声在容城的青石板街道上炸开，沿街的铺子纷纷关门上板。
老百姓趴在窗户后面偷看，有胆大的站在巷子口伸脖子张望。
“出啥事了？”
“不知道啊，那么多兵！”
“看见没？前头那个举着圣旨呢！”
“我的娘哎，谁犯事了？”
……
府衙大门紧闭。
陈虎翻身下马，走到门前，抬脚就踹。
“嘭——！”
两扇朱漆大门应声而开，门栓断成两截。
里头的衙役刚抄起水火棍准备抵抗，一看门口黑压压的铁甲兵，水火棍“啪嗒”掉了满地。
涂康年是从后堂跑出来的。
他显然刚得了消息，官帽都没戴正，歪在脑袋上，官袍的下摆塞了一半在腰带里。
饶是这副狼狈样子，他还是端着知府的架子，站在台阶上厉声喝道：
“你们是哪个营的？！竟敢袭击府衙！我乃容城知府涂康年，谁给你们的胆子？！”
陆锦州下了马，整了整官袍上的灰，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他跟涂康年面对面站定。两人身高差不多，但气势天差地别。
“本官，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陆锦州。”他从怀里取出圣旨，在涂康年面前展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涂康年的脸色变了。
圣旨大意就一句话：着陆锦州全权彻查容城水患及赈灾款项事宜，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这四个字念出来的时候，涂康年踉跄了一下。
陆锦州收了圣旨，看都没看涂康年一眼，对陈虎道：“将府衙所有人等，一律收押，听候审问。任何人不得出入，不得传递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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