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子把信贴身藏好,挺了挺胸脯:“爷,小的一定完成任务!”
宁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七,补了一句:“路上听周七的安排,别逞能。”
强子嘿嘿一笑:“小的省得。”
两人领命而去。
剩下三个暗卫,宁意另有安排,让他们先在府里待命。
处理完这些,已经是巳时了。
宁意换了身出门的衣裳,吩咐备车。
“去英国公府。”
英公府的门房认得宁意,看见马车上的徽记就迎了上来。
“哎哟,宁世子!快请进快请进!”
门房一路小跑着引她进了花厅,又张罗丫鬟上茶上点心。
宁意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碧螺春,泡得不错。
没等多久,外头就传来一阵风一样的脚步声。
陆放大步流星地冲进花厅,那身板往门框里一挤,差点把门帘子扯下来。
他满脸紧张,嗓门大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
“好侄儿!可是德哥咋了?!”
宁意扶额。
“陆伯伯,我爹没事。”
“没事?”陆放愣了一下,那股子紧张劲儿瞬间就泄了,“没事你大中午跑我这儿来?”
“我想问下,锦州可在家?”
陆放挠了挠后脑勺:“欸,这小子今日休沐,我这就差人喊他过来。”
“谢谢陆伯伯。”
“谢什么谢。”陆放摆了摆手,又问了一句,“既然不是德哥的事情,那便无事了。我也不问你找他啥事,一会你俩单独谈着。”
说完,他也不等宁意反应,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还不忘挥手赶人,把花厅里伺候的丫鬟小厮全撵了出去。
那架势,跟赶鸡似的。
宁意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嘴角动了动。
陆伯伯这人吧,粗是粗了点,但粗得让人舒服。
不问缘由,不多嘴,该回避就回避,这份分寸拿捏得比很多自诩精明的人都到位。
花厅里安静下来。
宁意又喝了口茶,等着。
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廊外响起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了花厅。
是陆锦州。
宁意看着那张不苟言笑的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十二岁那年夏天,英国公府后花园的水榭里。
这人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大夏律》,一本正经地逐条逐句教原身背诵。
原身背了三遍都背不下来,急得抓耳挠腮。陆锦州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句——
“你日后若犯了事,连自己犯的哪条都不知道。”
二十多年过去了。
这人还是那副德行。
陆锦州走到花厅中间站定,目光落在宁意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来我家犯癔症?”
宁意嘴角抽了抽。
行吧,还是那个味儿。
“锦州兄,坐。”宁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锦州没动。
他站在那里,上下打量了宁意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说吧,什么事。”
宁意没绕弯子。
她把昨晚在御书房跟皇帝商议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容城知府涂康年贪墨赈灾款,需要都察院派人去查。不经吏部,直接以“天灾核查”的名义下去。查出问题移交刑部,该杀杀该抄抄。
说完,花厅里安静了。
陆锦州没有马上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茶杯上,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宁意也不催他。
她知道陆锦州的脾气,这人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把所有的利弊在脑子里过一遍。急不得。
沉默持续了大约二十息。
“涂康年。”陆锦州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很慢,“东省涂家旁支,举人出身,座师赵文渊。在容城知府任上七年,任期内容城连年报水患,朝廷累计拨付赈灾银两六十万两。堤坝修了四次,垮了四次。”
宁意眉毛挑了一下。
她没提过这些细节。
陆锦州看了她一眼:“你以为我没查过他?”
宁意:“……你早就盯上他了?”
“都察院的案卷里,关于容城水患的疑点,我三年前就整理过一份。”
陆锦州的语气平得像在念公文:“但证据不够硬,只有账目上的疑点,没有人证物证。赵文渊在吏部经营了三十年,涂康年每年的考评都是,挑不出毛病。我递上去的折子,被压了。”
“被谁压的?”
“你猜。”
宁意不用猜。
能在都察院压住一份弹劾折子的,要么是都察院内部的人,要么是更上面的人。
而赵文渊在吏部的关系网……
“所以你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宁意说。
陆锦州没否认,也没承认。
他只是说:“此事若是陛下的意思,那就不一样了。从上往下查,和从下往上查,是两回事。”
“是陛下的意思。”宁意说得很肯定。
陆锦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容城那边的证据,你能拿到?”
“七天之内。”
“人证呢?”
“容城县令王德发,手里有涂康年的罪证。他会写折子,连同证据一起送回京城。”
陆锦州的眉头动了一下。这是宁意今天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表情变化。
“王德发?那个老油子?”
“对,就是那个老油子。”宁意笑了笑,“他比你想的有用。”
陆锦州沉默了一阵。
“此事要是真的,”他说,“我自然不留余力。”
宁意点头:“那就好。等容城那边的折子带着证据到了,我再来找你。你就可以准备启程了。”
“嗯。”
陆锦州站起身,像是要送客。但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背对着宁意,说了句:“你变了不少。”
宁意愣了一下。
“以前那个连《大夏律》都背不下来的纨绔,现在替陛下谋划抄家的事了。”陆锦州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宁意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锦州兄,你放心。《大夏律》我现在还是背不全。但哪条该用在谁身上,我门儿清。”
陆锦州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张常年不苟言笑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算是笑了。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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