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继续往下看。
看到“移官拓荒”那一段，他放下卷子，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许公公的心提了起来。
皇帝敲扶手，只有两种情况：一是生气，二是动了心思。
看这个节奏，不是生气。
“许公公。”
“奴婢在。”
“拆封。”
许公公小心地撕开弥封，露出下面的名字。
“宁意。”
皇帝听了，没说话。
他又把剩下九份卷子翻完，花了将近一个时辰。
看完之后把十份卷子摞在一起，最上面放的还是宁意的那份。
“传旨。明日午时，宣排名前十的贡士进宫觐见。”
许公公应了一声。
……
第二天午时，十名贡士在武英殿觐见。
宁意站在最前面。
五元及第的镇国公世子，站在天子面前，穿着一身蓝色贡生袍，不卑不亢。
皇帝坐在上首，手里拿着宁意的那份答卷。
“宁意。”
“臣在。”
“你的卷子朕看了。有几个地方，朕想听你当面说说。”
“陛下请问。”
“你说一事一主，权责归一。朕问你——若主官滥权，如何制衡？”
宁意没有半分迟疑：“设两个节点。事前立项，须经三部会签确认——这是上锁。事后验收，须经独立的督察之吏逐项核查——这是开锁。”
“中间的执行阶段，主官自决。锁在两头，放在中间。”
皇帝点了一下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第二个问题。你说奏章不得超五百字。朕的大臣们引经据典惯了，万言书是他们的看家本事。你一刀砍到五百字，就不怕他们闹？”
宁意的回答带了一丝烟火气：“陛下，臣在写这篇策论之前，先写了两篇会试的策论。一篇絜矩之道，一篇不为而后有为。”
“两篇加起来不到三千字。如果臣把这两篇拉长到一万字，内容会更好吗？不会。只会多出七千字的废话。”
她顿了顿，接着说：“奏章也是一样。陛下需要的是信息，不是文章。”
“大臣们写得好不好看，是翰林院的事；大臣们说得对不对，才是朝堂的事。”
“五百字的正文加上不限篇幅的附件册，既满足了信息传递的需求，也不妨碍大臣展示才学。想写长的，往附件里写就是了。”
殿内静了一瞬。
钱道远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差点没绷住。
皇帝看了宁意大约三息的时间。
然后他拿起案上的朱笔。
“宁意，殿试一甲第一名。”
这句话在武英殿里传开的时候，站在后面的九个贡士都愣了。
不是不服气，而是太快了。
通常皇帝钦点状元，怎么着也要做做样子，把十个人都问一圈，回去再想想。
今天这位天子，问了两个问题，直接就定了。
宁意跪下谢恩。
膝盖碰到金砖地面的那一刻，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六元。
县试第一，府试第一，院试第一，乡试第一，会试第一，殿试第一。
六元及第。
大夏朝开国以来，头一个！她，做到了！
唱名还在继续。
百官的队列里，有人在交换眼神。有人面色复杂，有人面带笑意，有人面无表情。
朝堂上的反应，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张廷玉站在文官队列的中段。他的表情很淡，但眼底有光。
秦威站在武官队列的中段偏后。
他是伯爵，位次不算靠前。
听到“镇国公府世子宁意”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镇国公府。
又是镇国公府。
宁德那个粗人，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儿子来？
……
传胪结束后是赐宴。
状元、榜眼、探花三人被引至殿内，与皇帝同殿进膳。三人在殿下设了小案，皇帝在上面。
这是大夏朝殿试的规矩，新科状元的第一顿饭，得在天子面前吃。
菜上了六道，酒斟了一杯。
宁意吃得克制，动筷子的速度不快不慢，仪态挑不出毛病。
赐宴结束，三人鱼贯而出。
按规矩，一甲三名都要骑马游街。
从皇城出发，沿御街一路走到贡院，再从贡院绕回来。
沿途老百姓可以围观，官府会在路两边设卤簿仪仗，鼓乐齐鸣。
这是天下读书人的至高荣耀。
马已经备好了。
三匹高头大马，鞍辔上缀着金铃铛。
马前马后各有两排开道的仪仗兵，举着“高中”的金字牌匾。
三人分别正冠，带上红花，翻身上马。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的声响被两侧的欢呼声淹没了。
御街两边挤满了人，男女老少，什么身份都有。
有书生抱着书卷遥遥作揖的，有老妪颠着小脚往前挤想看清状元脸的，有小孩骑在爹脖子上喊“状元郎！状元郎！”的，还有年轻姑娘们躲在楼上窗后探头，往下扔花瓣和帕子的。
花瓣落了宁意一身。
她坐在马上，背脊挺直，目视前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端得是翩翩公子的端方姿态，偶尔向人群微微颔首致意。
游街结束后回到镇国公府，天色已擦黑。
府门口挂满了红灯笼，从大门口一直挂到二进院子。
下人们排成两列迎接，鞭炮声又响了一轮。
宁德和端玉郡主站在正堂门口。
旁边是F3，和宁家其他人及小辈。
端玉郡主没忍住，直接抹起了眼泪。
宁意走过去，从袖袋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娘，别哭了。大喜的日子。”
“我这是高兴。”端玉郡主接过帕子，擦了擦脸。
宁意在正堂里坐了一会儿，跟一大家子人吃了顿晚饭。
饭桌上觥筹交错，热闹得跟过年没两样。
陆文臻被排在二甲十五名。
成绩比他自己预期的好，高兴得多喝了三杯，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
林之远二甲二十八名。
他端着酒杯走到宁意面前，鞠躬致谢：“多谢宁兄这些日子的赐教。”
宁意跟他碰了一杯。
吃完饭，人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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