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二年，九月二十九日。
辰时，楚州守将府。
府门前的空地上，站了三四十个人。
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商人。粮商、布商、盐商、杂货商、药材商……穿着各式各样的绸衫，脸上带着各式各样的表情——紧张、忐忑、好奇、惶恐。有的交头接耳小声议论，有的低着头一言不发，有的东张西望打量着守将府的大门。
赵匡胤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人。
张横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人都到齐了？”赵匡胤问。
“齐了。”张横说，“城里有名有号的商户，一共三十七家。粮商七家，布商五家，盐商三家，杂货商十二家，药材商四家，还有六家是别的买卖。”
赵匡胤点点头。
他走下台阶，走到那群商人面前。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都抬起头。”他说。
那些人慢慢抬起头，看着这个浑身杀气、左臂还缠着绷带的将军。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们来？”
没有人敢答话。
赵匡胤扫视一圈，目光在几个人的脸上停了一瞬。那几个都是昨日来拜见过的——张有财、李广和，还有……周福不在。
周福还关在大牢里。
“昨日，”赵匡胤开口，“我查了粮仓。”
人群里有人脸色变了。
“账面一万五千石，实际九千石。六千石的亏空，用沙子、糠秕、空袋子充数。”
他顿了顿。
“管粮仓的钱仓吏招了，说粮食卖给了扬州商人。领头那个，叫周福。”
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
“周福已经被我拿了。”赵匡胤继续说，“他的账，正在查。查清楚之后，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抄家的抄家。”
没有人敢说话。
赵匡胤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他说，“有谁跟周福做过生意？”
沉默。
良久的沉默。
终于，一个胖子站了出来。是粮商李广和。
“将军，”他声音发颤，“草民……草民跟周福合伙做过几回买卖。但……但草民不知道他卖的是军粮，只当是普通的粮食……”
赵匡胤看着他。
“你从周福那里买过粮？”
“买……买过。”李广和低着头，“去年冬天，他运了一批粮到扬州，草民在扬州有铺子，就……就收了一些。”
“多少钱？”
“比市价低两成。”李广和说，“草民以为是他在楚州有关系，能拿到便宜粮，没想到……”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转向其他人。
“还有谁？”
又有几个人站了出来。一个布商，一个杂货商，还有两个药材商。
赵匡胤看着这几个人。
“你们，”他说，“从今日起，商铺关门，宅子查封。等案子查清，再论你们的罪。”
几个人脸色惨白，瘫在地上。
赵匡胤不再看他们，转向剩下的那些人。
“你们，”他说，“该干什么干什么。粮店照常开，货照常进。但有一样——”
他顿了顿。
“谁敢再跟南唐那边做生意，周福就是下场。”
人群噤若寒蝉。
“散了。”赵匡胤说。
那些人如蒙大赦，纷纷散去。转眼间，空地上只剩那五个瘫在地上的人和几个押送的士卒。
赵匡胤转身走回府里。
午时，守将府正堂。
赵匡胤坐在案后，面前摆着周福的账册。
张横站在他旁边，一页页翻着。
“将军，这账记得真细。”他说，“哪年哪月哪日，从哪进的货，卖给谁，多少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赵匡胤接过账册，看了一会儿。
确实是好账。每一笔都记得明白，从显德元年开始，到现在，三年多的账，一本没落。
“那个钱仓吏说的，”他问，“卖给扬州商人的那些粮，记了没有？”
张横翻了翻，指着其中一页：“记了。显德二年三月，卖粮三千石给扬州‘通源’商号，得钱一千二百贯。显德二年六月，卖粮两千五百石，得钱一千贯。显德二年八月，卖粮两千石，得钱八百贯。”
赵匡胤看着那些数字。
七千五百石。
加上之前查出来的，不止八千石。
“扬州那个‘通源’商号，”他问，“查清楚了么？”
张横摇摇头：“还没。扬州还在南唐手里，咱们的人进不去。但周福说，那商号是扬州一个大盐商开的，姓陈，叫陈贵。跟南唐官府有往来，背景很深。”
赵匡胤沉默。
扬州。
下一个要打的地方。
打下扬州，就能把这个陈贵揪出来。
“周福那边，”他问，“还有什么交代的？”
“他说，愿意把家产都交出来，换一条命。”张横顿了顿，“他家的账上，现钱有两千多贯，房产五处，田地三百亩。”
两千多贯。
够造两艘“飞鱼”了。
“让他交。”赵匡胤说，“交完，按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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