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结束，姜宓率先离席，回了梨香居。
宁远侯和宁远侯夫人也顺势将时间和空间留给了覃洲和陆长唯二人，回了后宅。
覃洲这时才缓缓收敛了嘴角的笑容，扭头看陆长唯，随意道：“走吧。”
说完，他就熟门熟路地往陆长唯的院子而去。
进了院子，覃洲就吩咐寅丑泡茶，惬意随性。
他这个客人比陆长唯这个主人更像此间主人。
陆长唯在覃洲对面坐下，深灰色的瞳孔里，反射着烛火的那点光，显得幽幽亮而含着打量。
覃洲眉心一紧，在这种目光下沉默片刻，终是不太自然的把脸转到了一边，余光注意到陆长唯的面色依旧不善，他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自己不声不响就拐走了他的寡嫂，确实不地道。
又是沉默片刻。
覃洲开口：“我与她之间的事是事出有因，不过你应该知道我不是薄情寡义之人，等她出了孝期，我会给她一个交代。”
他说这话的时候态度极为认真恳切。
陆长唯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嘴角扯了扯，却也没扯出一个笑容。
他开口的声音更是艰涩、沙哑：“她是我嫂嫂。”
她是我嫂嫂，所以我即使心动也要保持距离。
明知她是我嫂嫂，你是我的好兄弟，就不该与她有牵扯。
覃洲没看懂陆长唯眼底翻涌的晦涩，他闻言只是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必不负她。”
陆长唯不想听这种话。
他低声问了一个很在意的问题：“你爱她吗？”
覃洲恍惚了一瞬，点头，“爱她。”
这一瞬间，陆长唯的喉咙像是被人重重掐住，无法呼吸。
他仰头将寅丑刚倒好的茶饮下，滚烫的茶水入喉，刺痛灼烧感从口腔沿着喉咙而下，跟刀刮似的。
可这点痛比不上他心中的痛。
寅丑被唬了一跳，连忙为他倒了一杯凉茶过来。
陆长唯看都没看，哑声道：“那你知不知道——”
嫂嫂她不爱你，只把你看作露水情缘。
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覃洲：“什么？”
陆长唯抿紧唇，喉结极重地滚了下，“没什么。”
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心理，他最终也没告知覃洲。
覃洲凤眸微敛，开始低声诉说自己之后的计划，譬如如何让靖王成为太子，譬如如何带走姜宓，去各地游历，远离庙堂……
陆长唯静静听着，心里却在一句句反驳。
有陈王、魏王在，靖王想要成为太子，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远离庙堂？可嫂嫂明明最想为官，用自己的学识证明自己不逊于男子。
……
陆长唯眼底的神色越来越嘲讽。
他觉得覃洲其实一点也不懂嫂嫂。
他和嫂嫂两个人更是志向不同，压根不是一路人。
他胸腔里的千般情绪、万般情思如巨浪波涛翻滚，萦绕成结，最后又因为两个人难以逾越的身份距离而渐渐沉寂，归于无声。
陆长唯痛苦地垂下眼，心下的迷茫与日俱增。
覃洲将自己心中所想全盘托出，只是为了让陆长唯放心。
说完之后，屋内又重回安静。
覃洲喝了桌上已经放凉的茶水，起身道：
“时间不早了，我先告辞了。”
陆长唯脑中的一根神经被拨动，他抬眸，面无表情地问：
“你又要去她那里？”
又？
覃洲起身的动作一顿。
他一直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马脚，让陆长唯发现了两人的私情，现在想来，应当是他之前夜访梨香居，清晨离开时，被陆长唯发现了。
覃洲也有些不好意思，他轻咳了一声，道：
“我只过去说会儿话，很快就离开。”
陆长唯定定看着他，半晌后，他才轻轻点头。
覃洲竟有种如释重负之感，快步离开了。
陆长唯看着门外的昏黑夜色，怔怔坐了许久。
其实……覃洲未必不是一个好归宿……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可那股嫉妒和不甘心却一直上涌，以至于他脑子里的那根弦崩了又松，松了又崩。
夜深了，寅丑小心翼翼觑着他的脸色，低声道：
“是不是该安寝了？”
陆长唯如梦初醒，看了眼天色，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寅丑：“更夫刚敲响亥时的锣。”
陆长唯沉默片刻，走到门口向外面眺望。
可除了茫茫夜色，今夜连几颗碎星都看不见，恐是夜里又要有一阵急雨。
陆长唯犹豫半晌，终是一抿唇，“我出去走走，你先歇下吧。”
寅丑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劝。
感情这回事儿，向来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如何劝说，都是劝不动的。
陆长唯漫步走过游廊，踩在碎石小道上，周边是绿植花卉，花香夹杂着夜风的清凉被他吸入肺腑，整个人从内而外的清爽。
他脸上的神情渐渐缓和，脑子里那根被来回拉扯的弦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松缓。
只是当若有似无的梨花香传来，他才发现自己漫无目的地逛，竟还是来到了梨香居附近。
陆长唯抬头，这才发现之前一树雪白的梨树已经快要完全凋零。
一阵夜风吹过，一片白色花瓣落在了他衣襟上。
就在陆长唯低头拂开那花瓣时，吱呀一声，梨香居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陆长唯抬头，以为又要看见覃洲从里面走出来，谁知出来的竟是不乐。
不乐似乎一点也不意外他这么晚还出现在梨香居外面，只是道：
“世子，我家小姐恭候您多时了。”
陆长唯一怔。
恭候他？
她就那么肯定自己今晚会过来这里？
而且……小姐？
陆长唯后知后觉发现，除了在他们面前，嫂嫂身边的这个丫鬟，都是称她为小姐的。
所以连一个丫鬟都知道，嫂嫂和兄长其实不是真夫妻吗？
陆长唯胡思乱想着，就跟着不乐进了院子，又跟着到了姜宓的卧房前。
不乐将他带到这里，就一福身，退下了。
陆长唯看着眼前这扇门，恍然回神，自己竟在深夜进了寡嫂的院子，现在还就在她房门外。
他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于礼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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