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莎那句“该回去了”，为这场持续万年的血战画上句点。
天刃四号的引擎重新轰鸣，那低沉的震动古老悠长，沿着舰船的每一寸骨架传递。
庞大的舰身在虚空中缓缓转向，调转航向。
目标，梅洛天庭。
在它身后，数以千计的天使战舰，如同被君王唤醒的银色巨兽，逐一亮起航行的光芒。
它们汇聚成横贯星海的钢铁洪流，承载着胜利的荣耀与战争的刻痕，踏上了归途。
舰桥内，因终极对决而绷紧的空气，终于松懈下来。
艾兰靠在指挥席的边缘，几乎是瘫坐下去。
这位在战争期间始终以铁腕和意志支撑着整个防线的第四任神圣左翼，此刻卸下了所有重担。
疲惫如潮水，将她淹没。
她的眼眶泛红，脸上却是一种劫后余生、彻底解脱的笑意。
鹤熙重新坐回她的王座。
她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节奏不再是往日的慵懒随性，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
所有人都看得出，她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艾熙。
那双号称洞悉宇宙万千奥秘，能将星辰解析为数据的眼睛里，第一次装满了无法读取、无法定义，甚至无法描述的乱码。
而凯莎，她只是静静地站着。
她凝望着舷窗外壮丽无言的归航舰队，看着那一道道银色光流汇入归家的洪流。
她那标志性的、仿佛承载整个宇宙重量的抱胸姿态已经消失，双臂自然垂下。
这个细微的改变，象征着一个时代的重负，被悄然卸下。
唯有艾熙还站在那里。
她没有动，像一座被时光和荣耀同时抛弃的雕像。
胜利的喜悦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色彩正从她的面容上褪去，只剩一种星辰燃尽后的透明苍白。
那头樱粉色的短发也失去了光泽，如同一蓬枯萎的落樱。
她的身体晃动了一下。
那瞬间的失衡，让凯莎和鹤熙的心都收紧了。
但她终究还是站稳了，仿佛用尽了全部的意志。
没有人去打扰她。
即便是最迟钝的天使，也能感受到她周围那无形的、悲伤而神圣的力场。
那是数万个灵魂的重量，是数万段被斩断人生的回响。
“我带她们回家了。”
艾熙的暗位面，“法隆”世界。
这里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由纯粹数据与冰冷规则构成的星海，此刻多了一条真正意义上的“河”。
它并非能量，也并非数据。
它是由无数纯净的、散发着萤火般微光的灵魂光点，汇聚而成的悲伤洪流。
它们在“法隆”世界的核心静静流淌，没有哀嚎，没有嘶吼，也没有了生前的执念与不甘。
只有一种归于“无”的永恒安宁。
但艾熙能“听”到她们。
那不是声音。
那是一种超越听觉，直抵存在本源的共鸣。
喜悦、悲伤、思念、遗憾、爱恋、憎恨……
数万种截然不同的人生，数万个被战争斩断的故事，在她意识的最深处，交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低语海洋。
这股洪流无时无刻不在冲刷着她的精神与意志。
若非她的意志早已被千锤百炼，在无数次生死间被锻造成神明的基石，恐怕早已在这灵魂的海洋中迷失自我，被那庞大的悲伤同化、溶解。
她抬起手，无意识地按在心口。
那里，仿佛有一条由无数眼泪汇成的冰冷河流，正穿心而过，带走了她身体里最后一丝温度。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刺破了舰桥内的宁静。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过去。
艾熙的身体又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这一次，她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控制台，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抬起头。
那双曾如蔚蓝晴空的眼眸里，此刻不再是面对莫甘娜时的绝对审判，也不是面对凯莎时的坚定挑战。
那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空洞，与一种连神明都无法承受的疲惫。
“艾熙。”
凯莎转过身，声音里罕见地带着一丝柔软的情绪，“你需要休息。”
“我没事。”
艾熙的声音沙哑，像被星尘磨损过。
她摇了摇头，试图站直身体，摆脱那示弱般的搀扶。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适应多出来的数万个沉眠的灵魂。
鹤熙站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脸上所有的戏谑与慵懒都消失殆尽。
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艾熙的肩膀，检查她的身体状况，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她不敢。
源自生命本能的敬畏，让她不敢轻易触碰眼前这个正在发生未知蜕变的“存在”。
“你的身体……或者说，你的‘存在’，正在发生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迁跃。”
鹤熙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的基因引擎……它已经超越了基因引擎的范畴。它正在被那条‘河’重塑、覆盖、改写。我……我读取不到任何有效数据，全是乱码，全是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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