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档案馆的地下室阴冷潮湿,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霉菌混合的酸腐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一团潮湿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沈昭棠的指尖划过一排排积满灰尘的牛皮纸档案袋,粗糙的纸面刮擦着指腹,留下细微的刺痒感。最终,她的手停在标注着“城南洪灾重建项目”的那个袋子上,牛皮纸边缘已微微卷起,泛着陈年的焦黄色。
她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耳膜里嗡嗡作响,仿佛有低频的鼓点在颅内震荡。
拉开档案袋的棉线,发出“嘶”的一声轻响,像某种沉睡之物被惊醒的喘息。她抽出那几张已经泛黄变脆的审批记录,纸页在手中簌簌轻颤,仿佛随时会碎裂。她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在文件末尾的签名处——
一笔一划,龙飞凤舞,那个名字她再熟悉不过——李建民。
十五年前,他还只是项目审批小组的负责人,如今,他已是这座城市手握实权的副市长。
文件上的数字冰冷而刺眼,墨迹虽已褪色,却仍如刀刻般扎进她的眼底。
一笔笔巨额的防汛专款,对应着一个个豆腐渣工程。
她仿佛能透过这些纸张,看到那年夏天滔天的洪水如何轻易撕碎了劣质的堤坝,吞噬了无数家园和生命。耳边似乎响起钢筋扭曲的尖啸、混凝土崩裂的轰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喊,在记忆深处翻腾。
那些冰冷的遇难者名单,曾是她作为实习记者写下的第一篇报道,字字泣血。
而现在,罪魁祸首的签名就躺在她的掌心,滚烫得像一块烙铁,灼烧着她的皮肤,也灼烧着她的良知。
她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不住的愤怒,那股怒火从胃里翻涌而上,烧得她喉头发腥。
她迅速掏出手机,将每一页文件、每一个签名、每一个可疑的数字都清晰地拍摄下来,闪光灯在昏暗的地下室里亮起,像一道道刺破黑暗的闪电,短暂地照亮她紧绷的下颌线和通红的眼角。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拨通了陈默川的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急切:“默川,是我。我找到了东西,直指李建民。帮我查一下他所有能关联到的企业名单,尤其是他儿子李明远名下的,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只传来一个沉稳的字:“好。”
信任,在他们这种刀尖上行走的职业里,是比黄金更珍贵的东西。
就在她收起手机,准备将文件归位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急促的铃声仿佛催命的符咒,一声声砸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来电显示是母亲的主治医生,张医生。
沈昭棠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像冰水从头顶浇下,四肢骤然发冷。
“沈小姐吗?你母亲情况很不好,”张医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不加掩饰的焦灼,“病人刚刚出现了室颤,我们正在抢救,但必须立刻进行手术!你马上到医院来,手术同意书需要你签字!”
“室颤”两个字像两把尖刀,狠狠刺进沈昭棠的耳朵,耳道里仿佛有电流窜过,头皮一阵发麻。
她大脑一片空白,前一秒还因发现真相而激荡的心情,瞬间被冰冷的恐惧浇透。
她抓起外套,布料摩擦脸颊时带来一阵粗糙的触感,不顾一切地冲出档案馆,在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灯光在她的瞳孔里拉扯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红的、蓝的、黄的,像流淌的血、翻涌的夜、燃烧的怒火。
她的脑子里乱作一团,一边是李建民那张伪善的脸,一边是母亲苍白而病弱的面容。
两股力量在她心中疯狂撕扯,几乎要将她撕裂。
赶到医院,扑面而来的是消毒水特有的味道,浓烈刺鼻,混着隐约的药水与人体气息,钻入鼻腔,令人作呕。
她冲到心外科的护士站,脚步在光滑的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回响。一个叫小王的年轻护士急忙迎了上来,将一沓文件递给她,指尖冰凉。
“昭棠姐,快,张医生在手术室等着了。”小王压低了声音,趁着周围没人,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对了,刚才有个人来过,自称是市委宣传部的,向我打听你,还……还问了阿姨是不是一直清醒着。”
沈昭棠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金属笔杆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脏。
宣传部?
问母亲是否清醒?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仿佛有冰冷的蛇顺着脊椎攀爬而上。
他们已经知道了!
他们不仅在查她,甚至已经将触角伸向了她最脆弱的软肋——她的母亲。
她来不及细想,在同意书上飞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她将文件塞回给小王,转身就要离开,却被匆匆赶来的张医生拦住了。
张医生看着她煞白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眼睛,眉头紧锁:“昭棠,你现在这个状态,真的适合继续工作吗?我知道你心系工作,但里面躺着的是你母亲!万一……万一她有什么事,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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