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不大，但黏。
糖心拉高了夹克领子，透过网吧油腻的橱窗往里瞟——烟雾缭绕，键盘声噼里啪啦，几个少年正对着屏幕吼叫。
“就是这儿？”小岳压低声音，他脸上贴着临时弄来的络腮胡，看着像个落魄电工。
“我爸留下的备用坐标。”糖心吸了口气，“他说如果书店联系不上，就来这儿找‘网管老张’。”
书店确实联系不上了。
半小时前他们赶到时，卷帘门拉着，玻璃上贴了张“店面转让”的打印纸。糖心注意到门把手上方有个不起眼的灰色印记——像是某种电子锁的烧灼残留。
她在游戏里见过类似的东西，重岳管那叫“低功率脉冲痕迹”。
公司的人来过。
“走。”糖心推开门。
网吧里的空气混浊得像一锅浓汤。糖心径直走向吧台，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打着哈欠刷短视频。
“找老张。”糖心说。
男人抬起眼皮：“哪个老张？”
“陈序的朋友。”
男人盯着她看了三秒，短视频里传来夸张的笑声。然后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指了指后门：“垃圾桶边上那个巷子，他在那儿‘整理库存’。”
糖心转身就走。小岳和另外两个NPC队员（伪装成打工仔模样的年轻男女）紧随其后。
后巷比想象中更窄。两边是湿漉漉的砖墙，堆满了发黑的纸箱和锈蚀的自行车架。巷子尽头，一个穿着褪色连帽衫的瘦高男人背对着他们，正弯腰在垃圾桶里翻找什么。
糖心停下脚步。
那人直起身，转过来。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手里握着的不是垃圾，而是一把改装过的电击器，蓝白色的电弧在尖端跳跃。
“站那儿。”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灰狐？”糖心没动。
“谁让你来的？”
“陈序。”
“证明。”
糖心深吸一口气。她想起七岁那年，父亲抱着她看一部很老的动画片，里面有一头粉红色的小猪总想飞起来。每集结尾，小猪都会从谷仓顶上跳下，摔进干草堆，然后咯咯笑：“下次一定行！”
她当时问：“爸爸，猪真的能飞吗？”
陈序摸着她的头：“在有些人的心里，早就飞起来了。”
“会飞的猪，”糖心盯着灰狐的眼睛，“第三集结尾，小猪摔进的是麦草堆，不是干草堆。因为那集的作画监督喜欢金黄色。”
灰狐没说话。电击器上的电弧弱了一些。
糖心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金币”。不是实体，是她用设备投影出来的一团数据光晕，但在昏暗的巷子里清晰可见。
金币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纹路——那是沐雨用规则定义权留下的加密标记，只有特定的接收协议能解析。
灰狐盯着金币看了几秒，终于放下电击器。他掀起帽檐，露出一张四十来岁、胡子拉碴的脸，左眼下方有道浅疤。
“陈序出事了。”他直截了当，“三天前，他办公室的权限被冻结了。内部通告说是‘配合调查’，但我截到的监控片段显示，他被带进了总部地下三层的‘静思室’——那地方进去的人，很少能全须全尾出来。”
糖心的指甲掐进掌心。
“王振邦呢？”
“跑了。”灰狐冷笑，“至少明面上跑了。董事会现在一团乱，但‘方舟计划’的核心团队上周末就集体‘休假’了。我追踪了其中两个人的消费记录，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他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手写着一串经纬度坐标。
“北纬32°47′，东经117°02′。名义上是‘九州生物科技疗养中心’，实际安保等级比特种部队基地还高。我黑进他们的物流系统看过，过去三个月，那里接收的神经接驳液和生命维持设备，够开一家三甲医院ICU。”
“星盏在那儿？”
“大概率。”灰狐把纸条塞给糖心，“但我得提醒你，那地方不是你们几个小孩能闯的。外墙有生物电场，内部通道全部虹膜+步态识别，巡逻队每十五分钟交叉一次。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公司养着一支‘清洁工’部队。不在编制内，没有档案，专门处理‘线下麻烦’。上个月，一个前财务主管准备向媒体爆料，三天后被人发现淹死在自家浴缸里，警方定性为‘意外滑倒’。他电脑里所有关于情绪牧场的数据，连同硬盘一起消失了。”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
“我们需要装备。”糖心说，“伪造身份，通讯工具，还有进入疗养中心的方案。”
灰狐盯着她，眼神复杂：“你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吗？这不是游戏里的打怪升级，死了不能复活。”
“我知道。”糖心挺直背脊，“所以我爸才让你帮我们。”
又是一阵沉默。雨滴从屋檐落下，在积水里砸出细小的涟漪。
“……跟我来。”灰狐终于说，转身推开巷子侧面一扇锈蚀的铁门，“我有个安全屋，能撑几天。但你们得记住——一旦暴露，我不会等你们。”
门后是向下的楼梯，霉味扑面而来。
糖心最后看了一眼湿漉漉的巷子，跟着灰狐走进黑暗。
铁门在身后关上时，灰狐的声音从前方飘来，轻得几乎被脚步声淹没：
“小心点，小姑娘。这个世界的怪物……有些穿着西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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