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的陈东家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身材微胖,面团团带着和气生财的笑容,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商贾特有的精明和此刻难以掩饰的惊疑。
“苏县令,您唤小人来,可是为了近日县里不太平的窃案?”陈东家在衙役引导下进了苏砚廨房,还未落座便急切问道,显然已听到些风声。
“陈东家请坐。”苏砚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确是为窃案。据本官查知,贼人下一个目标,可能便是贵府珍藏的那把唐代金银平脱漆背弓。”
陈东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挂着一串钥匙。“这……这贼人怎会知晓我家有此物?此弓乃家传之宝,从不示人……”
“贼人不仅知晓,而且似乎志在必得。”苏砚盯着他,“陈东家,本官需要知道此弓的详细来历,以及……贵府祖上,可曾与某些精擅机关巧技、或驯养异兽的江湖异士有过往来?特别是……大约三四十年前,甚至更早。”
陈东家眼神闪烁了一下,端起衙役奉上的茶,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苏县令,此弓……确是祖传。家祖曾追随狄武襄公(狄青)麾下,立过些战功,此弓据说是当年军中赏赐,或是缴获之物,具体来源,年代久远,已不可考。至于江湖异士……”他摇摇头,“家祖行伍出身,结交的多是军中同僚、地方豪杰,与那些奇技淫巧之士,应无往来。”
苏砚看出他有所隐瞒,也不点破,转而问道:“陈东家可曾听闻过‘千巧门’?”
陈东家手中茶杯微微一晃,几滴茶水溅出。“千……千巧门?”他声音有些发干,“这个……小人好像……好像听家父提过一嘴,说是早年间江湖上一个旁门左道,专弄些机巧害人的玩意儿,后来就没消息了。县令为何提及此?”
“因为据本官查知,此次连环窃案的贼人,手法诡谲,疑似与千巧门残存势力有关。”苏砚缓缓道,“而他们的目标,似乎都指向一些与千巧门可能有过渊源的旧物。吴老太爷的菩提子念珠,已证实与一位疑似千巧门的老匠人有关。”
陈东家额头渗出细汗,放下茶杯,用袖子擦了擦。“这……竟有此事?可我家那弓,只是寻常军器,虽年代久远,装饰华丽些,与那些江湖门派能有何瓜葛?”
“有无瓜葛,本官自会查证。”苏砚语气转冷,“陈东家,本官不妨直言,贼人手段狠辣,昨夜李府已险些得手,幸得机关示警,未酿大祸。但其同伙在逃,随时可能再犯。你若想保住家传之物,乃至阖家平安,便需将所知尽数告知,以便官府布置防范,乃至主动出击。若因隐瞒而致失窃,甚至伤及人命,届时悔之晚矣。”
陈东家面色变幻,显然内心挣扎。他看了看苏砚严肃的脸色,又想到近日县中传得沸沸扬扬的诡异窃案,终于长叹一声:“罢了罢了……苏县令,不是小人刻意隐瞒,实在是……此事牵扯祖上一些不甚光彩的旧事,家丑不可外扬啊。”
“本官洗耳恭听,必守口如瓶,只为破案。”
陈东家又喝了口茶,定了定神,才低声道:“此事……大约要追溯到四十多年前,家祖晚年。家祖当年解甲归乡后,除了经营酒楼,也喜好结交三教九流,收藏些奇珍异宝。有一次,他不知从何处结识了一位姓‘鲁’的巧匠,据说技艺通神,能制‘木牛流马’,也能驯‘通灵异兽’。家祖甚为钦佩,时常邀其至府中饮宴。”
鲁姓巧匠?会是吴老太爷遇到的那位老匠人吗?还是其同门?
“后来,那鲁匠人似有难处,急需一大笔钱财。家祖便提出,愿出重金,求购鲁匠人手中几件‘得意之作’。具体是哪些,家父也语焉不详,只说其中似乎就包括这把金银平脱漆背弓,还有……好像还有一件‘内藏乾坤’的香炉,以及几轴‘机关秘图’。”
内藏乾坤的香炉?李府那尊鎏金铜佛像,本就可作香薰之用!机关秘图?莫非是千巧门的技艺图谱?
“交易可曾达成?”
陈东家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具体如何交易,家父也不甚清楚。只知那鲁匠人起初不肯,后来似是迫于无奈,还是将几样东西卖给了家祖。但自那以后,鲁匠人便销声匿迹,再无音讯。家祖得宝后,初时欣喜,但没过几年,便时常心神不宁,夜不能寐,总说听到异响,看到怪影,身体也每况愈下。他曾私下对家父说,那几件东西……‘得来不正,恐有后患’。尤其叮嘱,那把弓和一幅图,务必妥善藏好,不可轻易示人,更不可转卖。”
“那香炉和秘图呢?”
“香炉……家祖后来似是后悔,想寻那鲁匠人退回,却寻不到人。不久家祖病故,那香炉在治丧时竟不翼而飞,从此下落不明。至于秘图,家祖临终前,命家父当着他的面,将那几轴图……焚毁了。”陈东家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家父曾偷偷留下一角未燃尽的残片,上面有些古怪线条符号,但看不懂,后来也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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