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通话接通的那一刻，赵婷差点没认出屏幕里那张脸。
苏韵的头发凌乱地散在肩上，有几缕被泪水黏在脸颊。
她的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坐在卧室的地毯上，身后是米白色的墙，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赵婷暗暗惊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苏韵变成这副鬼样子？
婷姐……苏韵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她，我心里真的……好难受。
赵婷那边是傍晚，她穿着家居服坐在客厅沙发上。
韵韵，慢慢说，我在听。
苏韵抽泣着，肩膀剧烈地颤抖。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眼泪，却发现越擦越多。我昨晚……几乎是一晚没睡。
苏韵哽咽着说，我一直在想，一直在想小时候那个小男孩。
曾经的那个小男孩是我心里最干净的东西。
你知道吗，婷姐，苏韵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昨晚一直期盼奇迹出现，证明张磊不是小时候救我的那个小男孩，可……
苏韵咬住嘴唇，泪水又涌了出来。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摄像头：曾经的我，每次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想起那个小男孩。
他悬崖拉着我的时候，眼里都是温暖，一直冲我笑，说别怕，我不会放手
那个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以后，我要把所有没人给我的温暖都给他。
苏韵说着，手指紧紧攥着手机壳的边缘。
他是我心里的光啊，婷姐。
你明白吗？就算后来我再次回到了苏家，可在那个家里，我就像活在一口井里，又黑又冷。
那个小男孩就是井口唯一的光。
我靠着那束光活下来的，我靠着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的人这个念头，熬过了那些年。
赵婷轻声说：韵韵，想那么多做什么？人生苦短……
我没有办法不想啊！苏韵打断赵婷的话，带着哭腔的撕裂感。
要是没有遇到张磊，那该多好了，那束光就一直存在我心里。
现在我发现……那个小男孩长大了，变成张磊这个样子。他……
苏韵说不下去了，想到张磊玩女人的各种恶心，被扇脸的懦弱，在顾文渊面前的卑微，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过了好一会儿，苏韵才抬起头来，眼睛里都绝望。
我昨晚给他打电话了。苏韵吸了吸鼻子，我看到爷爷给我的视频，我有点怀疑，……
小时候救我的那个男孩子，他眼神那么干净，那么坚定，他拉着我的手说别怕的时候，我从来没有那么安心过。
可是张磊……苏韵的声音又哽咽了，张磊样子和小男孩很像，可眼睛......
他还……他还那么懦弱。
婷姐，以前我觉得人长大了都会变的，可看到视频我想起你的话，再怎么变化，也不至于会完全变成两个人？
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他和我记忆里那双眼睛对不上。
所以我昨晚打电话问他，问他小时候救我的细节。
我真的好希望他不是啊！
苏韵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画面。
她没有擦，只是继续说：可他把所有细节都说出来了。比上次说得更加具体
说的话，穿的衣服……全对得上。
张磊说了好多好多，说得特别详细，详细到我都没法再怀疑了。
苏韵突然笑了一声，又苦又涩：所以是真的。我期盼落空了。
再怎么期盼他是假的救命恩人也无济于事，毕竟他就是真的。
那个小男孩，曾经是我唯一信仰的小男孩，长大以后就变成了……哎。
赵婷看着屏幕里濒临崩溃的苏韵，没有说话。
婷姐，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痛苦吗？
苏韵把手机举高了一点，泪眼朦胧地看着镜头，因为那个小男孩……他不仅仅是一个人。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这没错，可他不止这些。
他是我以前对所有美好的相信。
苏韵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无声的，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心里那个港湾，她把手按在心口，婷姐，那个港湾塌了。
赵婷有些同情，她对江澄的执念让她理解苏韵的心情。
韵韵，你别这样……
你不明白，苏韵摇头，你不明白那种感觉。
一个人如果没有精神寄托，她活着就只剩下一副空壳了
苏韵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快听不清了，可她还是不停地说，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的话全部倒出来。
现在我发现，那个小男孩.........
他把我的光变成了阴影，把我的港湾变成了一个笑话。
我曾经那么珍视的东西，那么干净的东西，现在被他自己亲手弄脏了。
我甚至……苏韵哽咽着，没有把难听的话骂出口，骂小男孩，她真骂不出口。
她蜷缩成一团，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我想哭，可我哭不出来完整的时候。
我一停下来就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昨晚我翻来覆去想，想他说的那些细节，天衣无缝，无可辩驳 .........
韵韵，你冷静一下……赵婷试图打断她。
我怎么冷静？苏韵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现在连恨都不知道该恨谁。恨张磊吗？可他确实就是救我的小男孩。
她深吸一口气，婷姐，我以为我终于找到我的光了，可那个光自己灭了。
它灭得那么彻底，连一点火星都没给我留。
我坐在黑暗里，四周全是冷的。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走。
视频通话的界面上，苏韵的脸在手机屏幕的冷光下显得格外憔悴。
她哭得已经没有力气了，只是偶尔抽泣一下，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我昨晚想了很久很久，苏韵最后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你说一个人如果连心里那点干净的东西都没了，她还剩下什么呢？
赵婷没有回答。她身边钟声敲响，隔着屏幕传进苏韵的耳朵里，遥远而苍凉。
苏韵抱着手机，慢慢停止了哭泣，只是呆呆地看着某个虚空的方向。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空洞的眼睛里，像两潭死水，曾经倒映过光亮的地方，现在只剩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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