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压下的力道,又重了半分。冰寒的剑气已刺破肌肤,触及温热的血肉,死亡的触感清晰得不容错辨。
然而,预想中的挣扎、恐惧、或是最后的爆发并未到来。
身下,那个被剑指着喉咙、狼狈躺倒的琳秋婉,却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惨笑,而是一种极其疲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后,混合着无尽苦涩与一丝诡异释然的……轻笑。
这笑声太过突兀,以至于心魔嘴角那抹弧度都僵滞了一瞬。
然后,她听到琳秋婉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你说……得对。”
琳秋婉依旧闭着眼,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我太……软弱了。总是被推着走,被命运、被仇恨、被恩情、被那些所谓的‘应该’和‘必须’。从家破人亡那天起,我就没再为自己活过一天。活着是为了复仇,练剑是为了自保,接近一些人是为了利用,疏远另一些人是因为恐惧。”
“我恨曜朝,却连直面武昭的勇气都需要别人赋予。我受凌玄传承,心底却藏着她看不到的怨怼。我对谢霖川……”她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更低,“连那份心思都遮遮掩掩,用道心之誓当借口,既不敢靠近,又舍不得推开。自欺欺人,可笑至极。”
“我就是个拖累。柳清的拖累,楚师姐的拖累,谢霖川的拖累……所有试图帮我、护我的人,最终都被我牵扯进更深的麻烦,甚至付出代价。”她嘴角那抹苦涩的弧度加深,“你说我废物,没错。连自己的剑都握不住,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清,不是废物是什么?”
心魔踩在她肩上的脚,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分。那双寒冰般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些许微不可察的……凝滞。这不是她预想中的反应。哀求呢?愤怒的反击呢?这平静的自贬算什么?
琳秋婉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继续用那平淡到可怕的语调说着:
“你想取代我,好啊。”
她甚至轻轻侧了侧头,让脖颈更顺从地贴向那冰冷的剑锋,这个动作让心魔持剑的手都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这副躯壳,这身你所谓的‘太阴玄霜圣体’,还有凌玄前辈硬塞给我的传承和宿命……你想要,都拿去。”
她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疲惫,以及那疲惫深处,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微光。
“替我活下去?替我承受这该死的宿命,替我面对那些我害怕面对的人和事,替我……去重蹈我所有的覆辙,经历我经历过的和将要经历的一切痛苦、挣扎、背叛与无奈?”
“甚至……替我去恨,替我去怨,替我去爱而不得,替我去在每一个深夜被噩梦惊醒?”
琳秋婉看着心魔那双逐渐失去冰冷、开始浮现出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慌乱的眼眸,嘴角的弧度变得有些奇异。
“如果你真想这么做……”
“那我反而……”
“要谢谢你了。”
谢谢?
心魔的瞳孔骤然收缩!
“毕竟,”琳秋婉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砸在心魔的意识深处,“这世间最苦的刑,不就是让一个清醒的旁观者,亲身体验一遍她所鄙夷的、失败者的人生么?”
“你想成为‘琳秋婉’?想用我的名字去杀伐决断,去快意恩仇?”
“好啊。那你就去试试看。”
“试试看背负前朝余孽的阴影,在每一个认出你身份的人眼中看到警惕或怜悯时,是什么滋味。”
“试试看被凌玄的宿命裹挟着,在每一次力量增长时都感到更深束缚时,是什么感觉。”
“试试看面对谢霖川时,心底那份冰火交织、既想靠近又怕毁灭的撕裂感,会不会因为换了‘芯子’就消失。”
“试试看午夜梦回,我母亲倒在血泊里的画面,我父亲被拖走时的眼神,会不会同样成为你的梦魇。”
“还有……”琳秋婉的眼神忽然变得极其锐利,仿佛能穿透心魔冰冷的躯壳,直视其核心,“当你顶着我的脸,握着凌霜剑,却发现自己依然无法挣脱这命运罗网,依然会犹豫、会软弱、会犯下新的错误,会连累新的人……那个时候,你会不会也像现在的我一样,恨不得有个‘心魔’跳出来,指着鼻子骂自己是个废物?”
“你会不会也跪在某个祭坛上,被另一个‘自己’用剑指着,然后发现……”
琳秋婉的声音陡然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冰冷:
“取代我,根本不是什么解脱。”
“只不过是……换一个人,来替我受这份罪罢了。”
“而我……”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未被踩住的右手,掌心向上,仿佛要接住什么不存在的东西,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的疲惫笑容,“反而可以……休息了。”
“这该死的宿命,这无尽的痛苦,这永远也做不好的‘琳秋婉’……都给你了。”
“所以……”
她仰着头,脖颈完全暴露在剑锋下,眼神空洞地望向上方心魔那张脸,轻轻地说:
“杀了我吧。”
“或者……拿走一切。”
“然后……”
“祝你好运。”
话音落下。
祭坛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那柄抵在琳秋婉脖颈上的“凌霜剑”,剑尖处,一滴混合着她的鲜血和冰蓝寒气的液珠,缓缓凝聚,欲滴未滴。
心魔僵硬地站在原地,踩着她肩膀的脚不知何时已完全松开,持剑的手微微颤抖着,那双向来只有寒冰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剧烈风暴——惊愕、茫然、被看穿的慌乱、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源自本能的恐惧。
她看着下方那个闭目待死、仿佛放弃了一切抵抗与挣扎的琳秋婉。
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那种彻底卸下伪装、甚至带着一丝解脱意味的疲惫笑容。
杀她?
取而代之?
继续这……该死的人生?
心魔忽然发现,自己手中这柄仿佛无坚不摧的剑,此刻重若千钧。
而那句“祝你好运”,在她听来,简直比世上最恶毒的诅咒还要刺耳万分。
她握着剑的手,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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