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身后的脚步声不止一个。
柳如是已经动了。
她没有转身,而是往右侧跨了一步,恰好挡在安宁和太庙侧殿廊柱之间。
手腕一翻,袖中短刃无声滑入掌心。
“四个前面。墙上趴着两个,弩。”
她的声音极低,嘴唇几乎没动。
火把亮了。
四个黑衣人从太庙侧殿鱼贯而出。
软底靴,面罩压到鼻梁,腰间别着抹了幽蓝药汁的短弩。
宗家死士的制式。
领头那个矮半头,一双细长的眼从面罩上方露出来。
“太后说了,不用活的。”
声音闷在面罩里,像从棺材板缝漏出来的风。
墙头上的弩手露出半截弩臂。
弩弦绷响——
柳如是身影横移半丈,左手扬袖拨开第一支弩箭。
箭头擦着她腰侧飞过去,嵌入太庙石柱,箭尾还在颤。
“喂了药。别碰箭头。”
第二支紧跟着来。
她没拨,侧身让过,顺手扣住箭杆往回甩。
墙头传来一声闷哼。
石阶下方暗处,一道黑影暴起。
不是冲顾长清。
是冲安宁。
短刃破风。
安宁侧身,幅度不大,刚好让刃尖擦着肩头划过去。
灰布短褂裂开一道口子,皮肉没伤。
训练痕迹。
齐怀璧教的不止端碗和走路。
但第二个刺客绕到了他侧面。
灰色长衫。
夜风把那人半敞的衣襟吹起来,灰布在月光下泛着冷白。
安宁的身体僵了。
毫无预兆。
不是腿软,不是恐惧。
是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
十年的苦练本能在这一瞬间接管了他的身体。
灰衣。
先生穿灰衣。
看见灰衣,站好。
双手垂在身侧。
等指令。
他的脚钉在石阶上,呼吸变浅了,瞳孔微微涣散。
灰衣刺客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安宁!”
顾长清的声音从三步外炸开。
不是喊。
不是喊。
是喊他的名字。
安宁的瞳孔猛地聚焦。
他没有动。
是冷锋从太庙正门方向扑过来,五指扣住灰衣刺客手腕。
手腕一拧,短刃脱手飞出,叮当落在石阶上弹了两弹。
膝盖顶进刺客腹部,肘击后颈,人扑倒在地。
飞鹰已经翻上侧殿屋脊,弓弦响了两声。
墙头的弩手一个中臂一个中肩,翻下墙摔在地上闷响。
后面三个冲上来了。
柳如是迎上第一个,短刃从下往上挑,划开了对方持刀手的袖口。
血珠溅出来的同时,她侧身让过第二个人的横斩,脚尖踢在对方膝弯。
第三个绕过她,直扑安宁。
顾长清挡在安宁身前。
刺客的刀尖距他胸口不足半尺。
他右手下意识抬起——手指痉挛了。
短刃从掌心滑出,叮当落在石阶上。
冷锋的喝声从三步外炸过来,同时飞鹰的箭擦着刺客头顶飞过,钉在他脚前。
那半息的空当里,顾长清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安宁肩上。
手心全是汗。
沈十六不在。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扎在后脑。
安宁的身体还带着僵住后的余颤。
但他的眼睛已经活了。
他弯腰捡刀。
手指碰到刀柄的瞬间下意识并拢成端碗的弧度。
又猛地散开,五指死死扣进刀柄。
虎口太紧。
食指扣在刃脊上。
齐怀璧没教他拿刀。
刺客的刀劈下来。
安宁举刃去挡。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太庙前殿炸开。
他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身体往后趔趄了一步。
短刃从指间脱出,弹在石阶上。
他下意识伸手去捞——不是在捞刀。
是身体里刻了一万遍的规矩在替他做动作:手里的东西不能掉。
碗不能掉。
盅不能掉。
先生交给他的东西,都不能掉。
手指碰到了刺客横扫回来的刀刃侧面。
一道血线从食指根部裂到掌心。
飞鹰的箭贴着刺客耳侧射过,钉在脚前半寸处。
刺客本能偏头的那半息,柳如是的膝盖撞上他后腰,人扑倒在石阶。
领头那个矮个子还站着。
他扫了一眼地上趴着的同伴,咬了下后槽牙。
嘴角涌出黑血。
毒囊。
顾长清冲上去,捏住他下颌往两侧掰。
晚了半息。
刺客的瞳孔涣散下去。
尸体软倒在石阶上。
顾长清松手,低头看了一眼死者嘴角的黑血。
淡淡的苦杏仁味。
“极毒之物,入口即断气脉。死士惯用的手段。不想被审。”
冷锋把活着的两个捆了,嘴里塞了布条。
石阶上,安宁还攥着拳头。
五指空握。
里头什么都没有。
血从拳底滴在青石板上。
一滴。
一滴。
柳如是走到他面前。
没伸手去掰他的拳头。
蹲下来,跟他平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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