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不疼?
安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血从食指根部那道口子往外渗,顺着掌纹分成两条。
他抬起头。
笑了。
嘴角上翘。
分毫不差。
和他在太庙石阶上等顾长清时一模一样。
不疼。
声音很稳。
像背了一万遍的唱词。
柳如是没说话。
她从袖中撕下一条白布,开始替他缠手。
交叉。
压紧。
安宁垂着眼看她绕布条。
笑容挂在嘴角,一动不动,像画上去的。
第二圈缠完的时候。
嘴角抽了一下。
很轻。
像瓷面上裂了一道纹。
第三圈。
下巴开始抖。
笑容还挂着。
但嘴角和下巴的抖动方向是反的。
一个往上提,一个往下坠。
像一只碗从中间裂开,两半还没掉下去,靠着最后一丝粘连撑着。
眼眶红了。
他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感觉。
先生教他笑了十年。
没教过他哭。
更没教过他——当笑着盖不住疼的时候该怎么办。
笑容碎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
是的一声,像瓷盅从手里脱出去摔在地上。
疼……
一个字。
声音从喉咙最底下挤出来的。
疼的。
两个字。
比他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都重。
柳如是的手停了一息。
她没有安慰。
只是把最后一圈布条收紧,打了个结。
顾长清站在旁边。
他弯腰,把手递过去。
安宁看着那只手。
顾长清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十指骨节分明,指甲缝里有验尸留下的洗不掉的药渍。
不是先生的手。
先生的手永远是稳的,温的,摸他头顶的时候带着檀香味。
这只手在抖。
而且凉。
安宁伸手握上去。
顾长清的手指没能合拢。
五根手指只有三根听使唤。
安宁用自己缠着白布条的手,把顾长清散开的两根手指拢回来。
动作很轻。
像在合一本翻开的书。
养心殿偏殿。
安宁被带进来的时候,方齐靠在墙角。
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对视。
安宁看着她。
“你是阿宁的姐姐。”
不是问句。
他记得阿宁。
先生带阿宁走的那天,从义学堂后门出去,阿宁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记得那个眼神。
和面前这个人的眼神一样。
安宁的肩膀缩了一下。
方齐看着他手上的白布条。
血已经渗透了第一层。
她的手伸出去了。
停了。
然后她蹲下来。
没碰他的手。
她用桐花寨的土话,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句。
不是之前柳如是用来唤醒阿宁的那首山歌。
是另一首。
更短。
更慢。
尾音往下坠,像山里的溪水拐了个弯儿就没进石头底下。
哄孩子睡觉的。
安宁的瞳孔猛地缩了。
他不记得这首歌。
他六岁之前的记忆已经碎得像筛子一样。
但他的身体记得。
肩膀的紧绷松了一点。
只一点。
下巴的抖变成了呼吸的颤。
方齐没有唱第二遍。
她把手掌翻过来,摊开,放在自己膝头。
掌心朝上。
只是放在那里。
想放就放。
方齐的嗓子哑得不像话。
安宁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掌心有老茧。
指节有旧伤。
食指第二关节外翻得比他还厉害。
这是一只杀过人的手。
安宁把自己缠着白布条的手指,搁在方齐掌心里。
没有握。
只是搁着。
方齐的手指没有合拢。
她等着。
门缝里最后看到的光,是白布条上渗出来的血晕,和方齐掌心的老茧贴在一起。
偏殿深处,宇文朔睁着眼。
他一直醒着。
那个孩子——带回来了。
吴公公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宇文朔闭了一下眼。
殿外传来值守换防的脚步声。
沉沉闷闷。
宇文朔的目光落在指甲上那层药膜。
白线退了。
他还活着。
齐怀璧手稳。
没人敢接的话。
但朕答应过的四个条件——一字不改。
顾长清在偏殿外面的廊下站了一会儿。
从袖中摸出那枚铜钱。
翻到背面。
那道细细的划痕。
十三司旧档暗语——此案存疑,待翻。
太后恨了宇文家三十年的理由,可能是假的。
冷锋从殿角快步走过来。
大人,活口审出来了。”
“两个都是镇国公府外院的人,接的魏安口令。
他停了一息。
魏安今夜不在慈宁宫。”
“去了城南醉蓝坊——宗琼的染坊。
顾长清的手指在廊柱上敲了一下。
染坊。
每年给义学堂做靛蓝童袄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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