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十六的刀出鞘。
比箭更快。
绣春刀斜劈而上,刀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寒光。
“叮”的一声脆响。
箭矢被拍飞出去,钉进了大堂左侧的朱漆柱子里。
箭身入木三分,尾羽还在嗡嗡颤动。
幽蓝色的箭头泛着湿润的光泽。
韩菱扫了一眼。
“乌头汁。”
两个字,比那支箭还冷。
沈十六没有回头。
他的身影已经掠出了大堂,踏上屋瓦。
瓦片在靴底碎裂,他沿着屋脊疾冲三步,绣春刀向左前方劈出。
空的。
对面茶楼屋顶的瓦面上,只留下一双浅浅的脚印。
鞋底的纹路清晰——窑工特有的防滑麻鞋。
沈十六蹲下身,拇指在脚印边缘的碎瓦上一抹。
松脂。
与青龙岭那批杀手靴底的用料如出一辙。
他站起身,扫视整条街。
屋顶空无一人。
街面上倒是热闹得很。
围观的百姓被衙役拦在外面,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卖馄饨的老头担子都没放下,就站在那儿看。
杀手已经混进了人群。
沈十六收刀入鞘。
翻身跳回大堂。
“跑了。”
顾长清没抬头。
他蹲在王二狗身边,正拨开这年轻人的眼睑细瞧。
“跑了就跑了。”
“重要的是这个。”
他伸手拔下了那支钉在柱子上的箭。
“雷豹。”
“在。”
“箭杆上有字。”
雷豹接过箭,凑到窗户光线下转了两圈。
箭杆靠近箭羽的位置,刻了一行蝇头小字。
刻痕很浅,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平虏卫军械坊,永熙三十二年制。”
雷豹念完这行字,抬起头。
“这是军用箭。”
大堂里安静了两息。
公输班从门口走进来。
他一直站在外面没动,此刻脸色铁青。
“平虏卫的军械坊三年前已经被裁撤了。”
他的话很慢。
“贺兰山死后,宣府清查了他名下所有军械库存。”
“那批箭,应该已经全部被朝廷回收销毁。”
顾长清将箭杆放在白布上。
“应该。”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
“但显然,有人截留了一部分。”
他站起身。
膝盖在起身的瞬间打了个晃。
柳如是从旁边伸手扶了一把,手掌按在他的肘弯处。
力道不重,但很稳。
顾长清没推开。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知府。
这位景德镇知府大人此刻的姿态倒是一出罕见的奇观。
双膝并拢,脊背挺直。
脑袋压得极低,额头几乎贴到了青砖地面上。
手指在袖子里绞成了麻花。
“你叫什么。”
知府的声音从地砖缝里挤出来。
“下……下官景德镇知府赵世安,见过……”
“省了。”
顾长清打断他。
“王二狗坠窑的案子,卷宗在哪?”
赵世安的脑袋又压低了一寸。
“回大人的话,卷宗……卷宗已经归档了。”
“拿来。”
“这……”赵世安犹豫了一瞬。
“此案已经结案……”
沈十六从大堂柱子上拔出那支箭。
箭头朝下。
“叮”的一声,丢在赵世安面前。
幽蓝色的毒箭在青砖上弹了两下,滚到赵世安的膝盖边停住。
赵世安的身子剧烈一抖。
“马上拿!现在拿!”
他连滚带爬地朝后堂奔去。
官帽掉了都没顾上捡。
雷豹看着他那颠簸的背影,面皮微微一颤。
“这位比金陵的孙富贵还好使。”
“别高兴太早。”
柳如是的声音从顾长清身后传来,压得极低。
“他跑得太快了。”
顾长清偏头看她。
柳如是的视线落在知府消失的方向。
“一个刚被吓破胆的人,跑去拿卷宗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叫人代劳。”
“但他自己跑了。”
她顿了一拍。
“他不是去拿卷宗。”
“是去通风报信。”
顾长清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一下。
“让他去。”
柳如是微微偏头。
“我们来景德镇的消息,陈德海他们早就知道了。”
“多一个知府报信不报信的,没差别。”
他顿了半息,眼角微微牵动。
“但王二狗还活着这件事——他们不知道。”
“让赵世安替咱们去送这个消息,看看那边什么反应。”
柳如是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顾长清转向地上的王二狗。
年轻人蜷缩在地板上,浑身发抖。
刚才那支箭从他头顶三尺的位置掠过,他的魂还没回来。
顾长清让柳如是把轮椅推近。
“王二狗。”
年轻人抬起头。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从暗沟爬出来的?”
王二狗点头。
嘴唇嗫嚅了几下。
“我……我本来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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