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慈恩寺。
晨钟暮鼓，香火缭绕。陆清欢在佛前虔诚叩拜，慕容安静静侍立一旁。他从未见过母亲如此郑重其事——三跪九叩，每一拜都透着沉甸甸的虔敬。
“佛祖保佑，我儿平安归来。”陆清欢低语，额触蒲团，“信女今日来还愿，多谢佛祖慈悲。”
她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经书，郑重放入功德箱。那是她手抄的《金刚经》，一笔一划，皆是慈母心血。
“施主慈悲。”住持合十行礼，“听闻世子北疆归来，功德圆满，实乃我佛庇佑。”
“谢大师吉言。”陆清欢还礼，“安儿，来。”
慕容安上前，也向佛深深一拜。起身时，他看见功德箱旁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名字。
“这是……”他走近细看。
“慈恩寺的往生牌位。”住持温声道，“多是戍边将士的家眷所立。老衲与僧众每日早课晚课，都会为这些英灵诵经超度。”
慕容安的手指抚过那些名字。有些墨迹尚新，有些己模糊不清。张大有，李铁柱，王石头……他在朔风城听过的名字，在这里又见到了。
“天佑三年……天佑五年……”他喃喃。
“天佑是先帝年号。”陆清欢轻声道，“你父王登基后，改元永平。这些将士，大多是永平初年战死的。”
永平初年，那是大梁与匈奴最后一战的时候。慕容安记得史书记载，那一战，大梁伤亡五万，匈奴伤亡八万。数字冰冷，可眼前这些名字，却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母妃，为何要在寺中立牌位？”
“是母妃的主意。”陆清欢望着那些名字，眼中含泪，“你父王说，将士们马革裹尸，不能让他们孤魂野鬼，无人祭奠。母妃便与住持商议，在此立了往生牌位。每逢清明、中元，寺中都会办法事，超度亡魂。”
慕容安默然。他想起在草原，赫连图说起狩猎时那满不在乎的神情。在匈奴人眼中，战死沙场是荣耀，是回归长生天。可在大梁，每一个战死的将士，都是一个家庭的破碎，是一对父母的失子，是一个妻子的丧夫，是一群儿女的失怙。
“母妃，儿臣能捐些香油钱，请寺中多办法事吗？”
“自然可以。”陆清欢欣慰点头，“你有这份心，将士们在九泉之下，也会欣慰的。”
慕容安取出银票，郑重放入功德箱。住持合十道谢：“阿弥陀佛，世子仁德，必得福报。”
从慈恩寺出来，日头渐高。母子二人正要登车，忽闻街角传来悲泣。
“求求各位老爷太太，行行好……我闺女快不行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跪在街边，怀中抱着个五六岁的女童。那孩子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显然是病得不轻。
围观者众，却无人上前。这年头，谁家都不宽裕。
“怎么回事？”陆清欢蹙眉。
侍卫上前查看，很快回报：“长公主，是逃荒来的。说家乡遭了旱灾，一路乞讨到京城。孩子病了三天，没钱医治。”
陆清欢快步上前。那妇人见来人衣着华贵，连连磕头：“贵人救命！救救我闺女！她爹死在路上了，就剩我们娘俩了……”
慕容安蹲下身，探了探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母妃，烧得很厉害，得赶紧看大夫。”
“快去济世堂，请孙大夫。”陆清欢吩咐侍卫，“诊金药费，从府里出。”
“谢贵人！谢贵人！”妇人喜极而泣，又要磕头。
陆清欢扶住她：“快起来，孩子要紧。”
一行人匆匆赶到济世堂。孙大夫是京城名医，一看孩子状况，连连摇头：“风寒入肺，又拖得太久，己成肺痈。再晚半日，神仙难救。”
“请大夫务必尽力。”陆清欢恳切道。
孙大夫点头，取出银针施治。又开了方子，让药童赶紧抓药。半个时辰后，孩子的烧终于退了些，呼吸也平顺了。
“暂时无碍了，但要好生调理。”孙大夫擦了把汗，“只是这孩子底子太虚，得用上好的人参、黄芪温补，否则就算好了，也会落下病根。”
“用什么药好，大夫只管开。”陆清欢道，“务必把孩子治好。”
“长公主仁德。”孙大夫拱手，重新开了方子。
这时，那妇人才知道救她的是长公主，又要下跪。陆清欢扶住她：“不必多礼。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民妇周王氏，北边赵州人。”妇人垂泪道，“今年大旱，颗粒无收。实在活不下去，才带着闺女往京城来。谁想到路上……她爹就病死了……”
陆清欢眼眶一红。赵州她知道，去年确实大旱，朝廷还拨了赈灾银两。看来还是有百姓没能熬过去。
“你家中可还有亲人？”
“没了……”周王氏摇头，“房子早塌了，地也卖了。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慕容安突然道：“母妃，不如让周婶去女子学堂吧。学堂正缺个帮厨的，周婶去了，既能谋生，孩子也能在学堂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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