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围着铜锅吃了一个多时辰,桌上的盘子空了又添,添了又空。
纪黎云最后放下筷子的时候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我好像吃多了。”
“出门走一走消消食。”纪黎宴把账结了,起身拿起外套。
跑堂师傅送他们到门口,顺手递了一包用油纸裹好的芝麻烧饼:
“送你们的,刚出炉的,带回去当宵夜。”
纪黎云接过来道了谢,三人出了饭庄沿着前门大街慢慢往前走。
夜里的风比白天凉了些,但街上的人还是不少。
路边的店铺门头挂着红灯笼,光线红彤彤地映在石板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们经过一家旧书店,纪黎云被门口书架上摆着的几本旧小说吸引了。
她蹲在书架前面翻了好一会儿,最后挑了一本封面已经卷了边的《青春之歌》。
李青霞在旁边看中了一本《实用解剖学图谱》,翻开看了看印刷日期,是六年前的版本。
但内容还扎实,也买了下来。
纪黎宴站在门口等她们,目光落在街对面一家挂着“房屋交易所”牌子的门脸上。
门脸不大,夹在一家裁缝铺和一家杂货店之间,门板刷着暗红色的漆,有些剥落了。
他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把两人送回各自学校之后,纪黎宴回到北大宿舍,老周正趴在桌上写作业,见他回来头也没抬:
“前门那家怎么样?”
“羊肉不错。”纪黎宴把外套挂好。
“下回带你去。”
老周应了一声,继续埋头写他的工程力学作业。
纪黎宴也坐下来,摊开课本和笔记本,开始预习第二天的课程。
日子像被上了发条,一天接着一天往前赶。
五一前后,纪黎宴在一次系里的学生座谈会上认识了机械系的讲师老宋。
老宋四十出头,是当年留校的工农兵学员出身,后来靠自学考了研究生,在系里教机械原理。
他听说纪黎宴入学前在县里搞过试点项目,又懂农业生产技术,把他单独叫到办公室聊了大半个下午。
临了老宋说:“你底子不错,又实地干过活儿,比那些只读过书的学生强。”
“下学期有个课题,是农机具改良方向的,你要有兴趣可以来跟我干。”
纪黎宴当场点了头。
大一下学期开始,纪黎宴正式进了老宋的课题组。
课题内容是东北地区小型农机的适应性改良。
纪黎宴把在县里试点积累的数据和经验用上了,提出几个具体的结构优化建议。
老宋看了一周后改过的图纸,在教研组会上直接拍了板:“这个方案可行,直接做样机测试。”
样机在校办工厂做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夏天了。
纪黎宴站在车间里看着那台铁灰色的农机被工人从装配台上推下来,伸手摸了摸还带着机油温热的机身。
老宋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去田里试试?”
“去。”
样机在北大农学院的试验田里跑了两个来回,翻地深度均匀、行进平稳,各项指标全部达标。
老宋在旁边记了一组数据,合上本子对纪黎宴说:
“写篇论文吧,我帮你改。”
那年秋天,纪黎宴以第一作者身份在《农业机械学报》上发表了一篇论文。
题目是《东北黑土区小型耕整机结构优化设计》。
文章不长,但数据和论证扎实。
年底系里评奖学金的时候,他的名字出现在了一等名单上。
消息传回红旗大队的时候,纪母拿着信看了好几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炕席底下。
她一连好几天脸上都挂着笑意。
纪黎云的大学生活则舒展得多。
她进了中文系之后很快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古代文学、现代文学、语言学概论三门主课她都喜欢。
作业总是第一个交,期末考试成绩排在年级前五。
课余时间她去图书馆借书。
从《红楼梦》读到《百年孤独》,从鲁迅读到张爱玲......
大一下学期,她在系里组织的征文比赛里投了一篇散文,写的是红旗大队的冬天。
村里人扫雪、串门、围着火盆说话,还有她娘蹲在灶台前烧火的身影。
文章最后一句写道: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故乡的冬天不是冷的,而是热的。”
“热在灶膛里,热在炕头上,热在那些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日子里。”
那篇散文拿了全校一等奖,被校刊刊登出来。
纪黎云拿着刊样跑去找李青霞,两个人坐在医科大学宿舍楼下花坛边上看完了全文。
李青霞看完最后一句,合上刊样还给她:“写得真好。”
“真的?”纪黎云有点不好意思。
“真的。”
李青霞说,“那句‘热在灶膛里,热在炕头上’,我看了都想哭。”
纪黎云把刊样叠好放进书包,两人在花坛边上又坐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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