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说他大哥，当年念书比他灵光多了，爹娘也更看重，总念叨着大哥是文曲星下凡，可结果呢？
如今还不是照样脸朝黄土背朝天，在地里刨那点口粮，连个工人都考不上。
而他张建军，就算将来当不了团长，转业到地方，怎么着也能混个小领导当当。
张建军越想心里越舒坦，脚步也越发轻快，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土路，而是部队里的军功章。他正琢磨着回家先喝两碗娘熬的鸡汤，忽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路边站着的那个女同志。
那不是火车上那个给他甩脸子的姑娘吗？
张建军的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了僵，心里头“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似的：怎么是她？她怎么会在这儿？
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两眼。只见那姑娘跟在书记媳妇王四妹身后，两人显然是走了一上午的路。
她额前的发际线上浸着层薄汗，几缕被汗水濡湿的碎发黏在脸颊上，沾了点尘土，瞧着有几分狼狈。这副模样，哪还有半分火车上那股子清冷倨傲的样子？
这时候，张建军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合着自己先前完全猜错了。
他原以为这姑娘是哪个大城市来的领导子女，跟着家里人出差公干，才有那样的底气和傲气。没想到，她就是个下乡的知青，要在这穷乡僻壤扎根落户的。
想通了这一层，张建军心里那点因被冷待而起的不快，忽然淡了下去。他反倒生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来，有点惊讶，有点意外，还有点隐隐的同情。
他挠了挠头，暗忖：这么个细皮嫩肉的城里姑娘，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到了乡下，怕是要受不少罪吧？冬天冻死人，夏天蚊子多，光是这日复一日的农活，就够她受的了。
周望舒累得够呛，正想找个地方歇脚，王四妹已眼尖地瞧见了来人，扬着嗓门招呼：“建军啊，这是回来看你爹娘了？”
张建军大步走近，颔首应道：“嗯，大娘，回来探个亲。”他视线扫过周望舒，见她眉眼间带着倦意，又问，“这是咱村新来的知青？”
周望舒这才抬起眼，看清来人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是火车上那个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冤枉人的家伙。
王四妹赶紧在中间搭话：“建军啊，这是刚来咱大队的周望舒周知青。”又转向周望舒，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小周知青，这是张建军同志，咱大队长张铁牛的二儿子，现在在部队当排长呢，可是咱村的能人。”
周望舒不情不愿地抬了抬手，声音淡淡的：“张建军同志，好。我是周望舒。”那态度，明摆着是敷衍。
张建军倒没在意她的冷淡，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周望舒同志，你好。真没想到，咱们在这儿又见面了。”
王四妹一听乐了：“咦，建军，你和小周知青早就见过？”
“昂，”张建军漫应一声，目光在周望舒那毫不掩饰的不耐神色上稍顿，随即移开视线，语气平淡地补充，“在回来的火车上，跟小周知青遇见过。”
“哦，那可真是巧了。”王四妹拍了下手。
张建军这才转向王四妹，问道：“对了大娘，你们这是要往哪儿去？”
“这不嘛，”王四妹叹了口气，“小周知青觉轻，知青点人多嘈杂，她睡不惯，想在村里租间屋子，跑了好几家都没遇上合适的。”
张建军闻言，视线又落回周望舒身上，那目光里多了层难以言说的意味。
这姑娘也太娇气了些，这点苦都受不得。不过到了乡下，再娇气也得被磨平了棱角，日子久了自然能锻炼出来。实在不行，看在同乘过火车的份上，真遇上难处，倒也能搭把手帮衬一把。
周望舒听得心里烦躁，懒得再陪他们耗着，便对王四妹说：“大娘，我还有点事，先回知青点了。您要是真找到了靠谱的房子，到时候再通知我就行。”说完，不等王四妹再开口，转身就走。
周望舒走后，王四妹对着张建军撇了撇嘴，抱怨道：“这小周知青，看着文静，性子倒挺拧，还挑剔得很。租个屋子而已，哪来那么多讲究，真是城里来的，没受过苦。”
抱怨了几句，见张建军没接话，便摆摆手，“行了，你刚回来，快回家去吧，你爹娘指定盼着你呢。”
张建军刚走到院门口，王桂香就听见了动静，颠颠地从屋里跑出来，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建军！娘的二小子可算回来了！”
她快步迎上去，伸手想接张建军手里的包，又像是怕碰坏了什么似的，手在半空悬了悬，“路上累坏了吧？娘给你炖了鸡，就等你到家呢！”
张铁牛跟在王桂香身后出来，脸上没王桂香那么多笑，但眼神里也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他拍了拍张建军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回来就好，在部队咋样？没受委屈吧？”
张红军从屋里跑出来，脸上堆着比王桂香还热乎的笑，凑到张建军跟前：“二哥，你可算回来了！我跟娘天天念叨你呢！”
他一边说，一边接过张建军手里的包，“快进屋歇着，我给你倒杯水。”
吴春燕正带着孩子在屋里，隔着窗户瞅着公公婆婆和小叔子那副殷勤模样，心里直觉得好笑。
想当初张建军去部队前，在家里哪受过这待遇？爹不疼娘不爱，跟个透明人似的。如今刚当上排长，这一家子倒像是突然长了良心，热络得不像话。
张强军见她脸色不对，凑过来低声劝：“你收收那眼神，别让人看出啥来。一年到头也就装这几天，还熬不过去？等他走了，那些桃酥、麦乳精啥的，还不都是咱儿子的。”
“可得了吧，”吴春燕撇撇嘴，“铁蛋钢蛋能沾着几口就不错了。张红军都多大个人了，天天上工上工抹浆糊，在家在家连桶水都不挑，好吃好喝倒没少占。”
“上次我哥来看我，给宝儿拿了块鸡蛋糕，你弟愣是从孩子手里抢走大半块！你说那些好东西能轮到咱家？我看啊，狗都不信。”
张强军被噎得没话说，气焰也弱了几分：“那你也别对建军甩脸子。铁蛋钢蛋这成绩你又不是不知道，难道你真想让孩子跟咱俩一样，一辈子在地里刨食？跟他二叔处好关系，将来能送去当兵，不也是条正经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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