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子贤站在那几个铁佛寺俗家护院身后,缩着肩膀,微微佝偻着腰,看起来与旁边几个灰衣汉子并无二致。
他换了一张人皮面具,面色蜡黄,眼角耷拉着,下颌贴着几缕乱糟糟的胡须,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打衣裳,腰间别着一柄长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乡下帮闲”的土气。
他的目光半眯着,像是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有些犯困,可那双藏在耷拉眼皮后的眼睛却在不动声色地巡视着场中的每一个角落。
他本就不是什么善类。
郝家庄在献县地界上经营了数十年,表面上是耕读传家的乡绅门第,郝子贤本人更是远近闻名的“郝善人”。
修桥铺路、施粥舍药、调解纠纷,样样都做得体面周到。
可那只是给外人看的门面。
在这层温善的面具之下,郝子贤骨子里流淌的是白莲教世代相传的血脉,天生便带着一股对现世秩序的反叛和敌意。
他明面上是地方大善人,暗地里却干着打家劫舍、贩卖私盐、训练教徒、囤积兵器的勾当。
他眼中没有王法,心中没有敬畏,在他这几十年的经营中,凡是他看上的东西,无论是地皮、财物、还是人,他总有办法弄到手。
昨夜在郝家庄偏房中,陈洛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至今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个年轻人带着一个女子悄无声息地闯进他的庄院,当着他的面将孔公妍带走,还顺手杀了郝青,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走的时候连脚步都没有加快一分。
郝子贤经营郝家庄数十年,从未被人这般当面打脸过。
更让他心中发冷的是,他到现在都没有弄清楚陈洛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那两人是如何瞒过他的神意潜入偏房的?
又是用什么手段杀了郝青的?
这些疑问如同蚁群般在他心头啃噬着,让他越想越觉得不安。
他当时没有动手,是因为没有把握。
他看不透陈洛的深浅,也摸不清白昙的底细,贸然翻脸可能会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
所以他选择了按兵不动,放他们走,然后连夜派人盯梢,同时将孔公妍的行踪通报给了铁佛寺。
借刀杀人,向来是他最擅长的手段之一。
铁佛寺在河间府横行多年,势力庞大,又因净心之死与孔公妍有着切齿之恨。
由他们出面追截陈洛等人,既能试探陈洛的真正实力,又能借机消耗他们的力气。
等到双方打得两败俱伤时,他再以逸待劳地出手,要么坐收渔利,要么趁乱补刀,无论如何他都不会亏。
而此刻,场中的局势正如他所料那般展开了。
三处战场他都在暗中观察着。
他的心中正在飞速地盘算着。
白昙与玄济那一处越打越远,两人在芦苇塘的上空飘忽不定,剑光交错间身影时隐时现,暂时分不出胜负。
孔公妍与慧远那一处就在眼前,距离他不过二三十丈,他一眼便能望见。
而陈洛那边,则被净明和十几名武僧困在罗汉阵中,虽然看起来像是被缠住了脱不开身,但郝子贤那双见惯了厮杀的眼睛却看得分明。
陈洛的掌势从容,步法稳健,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那是游刃有余之人才会有的神态。
罗汉阵虽然围得密不透风,却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几回。
郝子贤的目光在陈洛身上停留了几息,又移到了孔公妍身上,然后便再也移不开了。
孔公妍正在与慧远长老激战,身形在午后的日光下如同一道流动的云影。
她方才还有些生涩和紧张,可打了这二十余招之后,却越打越稳,越打越从容。
她的剑法舒展如春风拂柳,身姿轻灵如飞燕掠水,每一剑刺出时都带着一股凛然正气,仿佛整个人都与那股浩然之气融为一体了。
午后的阳光从芦苇塘的方向斜照过来,在她的衣袍和剑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幅从古画中走出的仕女图。
可那幅画中的女子手中握着的不是团扇,而是一柄吞吐着纯白剑芒的青锋剑。
郝子贤的目光落在她那飞扬的衣袂和沉静的面容上,心中那团原本已经熄灭的占有欲忽然又死灰复燃了,而且比之前烧得更旺了几分。
他想起昨夜在郝家庄的偏房中,这个女子身无寸缕地泡在浴桶中,水汽氤氲,墨发披散,那张脸在油灯光晕中美得如同月宫仙子。
那时候她中了十香软筋散,内力十不存一,娇弱无力得像是一朵随时会被风吹落的花。
他当时若是自己出面,而不是让郝青那个废物去办,此刻她早已是他的人了。
以他的手段和经验,对付一个未经人事的世家小姐,软的硬的都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哪里会像郝青那样把事情办得一团糟,最后还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郝子贤想到这里,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悔意,夹杂着一股再也压不下去的占有欲。
他的目光在孔公妍身上逡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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