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下旬，两封密报悄然而至，送到了崖州。
厢房里，陆白榆斜倚在软榻上，怀中是睡得香甜的女儿。旁边的摇篮里，儿子也睡得正沉，小拳头紧紧握着，偶尔无意识地蹬蹬腿。
顾长庚坐在榻边，接过顾九呈上的信，先拆了第一封。
“骆氏回娘家探亲，途中被劫，下落不明。”他眉峰微蹙，将信纸递给陆白榆，“同一天夜里，柳烬雪去了广州知府衙门，求派兵护送她进京。次日天未亮，便启程离开了。”
陆白榆接过信，目光扫过字迹，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这个节骨眼被劫......”
“是三皇子？”顾长庚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除了他，还能有谁？”陆白榆抬眼，眼底一片清明，“他刚起兵，要粮饷、要战船、要岭南商贾倾囊相助。一个落败的藩王，拿什么让人押上身家性命？他得先让那些人看清楚，新帝......靠不住。”
顾长庚了然地点点头，“三皇子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正是。”陆白榆声音沉静，“骆家是新帝的钱袋子。若新帝连自己的钱袋子都护不周全，其他商贾会怎么想？若他为着不肯低头，连骆家的女儿都见死不救，谁还敢把全副身家押在他身上？”
“这是一道送命题。”她语气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寒意，
“救，就得应下三皇子的条件，形同向叛军低头；不救，骆家心寒，依附他的商贾人人自危。三皇子要的不是骆氏这个人，而是新帝的‘选择’。无论他选哪条路，都是错。”
说到此处，她忽然敛了笑意，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侯爷，若你身处此局，当如何破？”
顾长庚看了她一眼，轻笑道：“阿榆今日怎的想起考我？”
陆白榆没有答话，神色却异常坚持，仿佛今日非得要个答案不可。
他甚少见她这般执拗，便也收了玩笑，垂眸看着摇篮里的儿子，指节无意识地在榻沿轻叩，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陆白榆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缓缓抬起眼。
“若是我，”他掷地有声地说道，“会明发檄文，痛斥其卑劣，昭告天下。此乃叛贼挟妇孺以胁君父的毒计。同时，遣最精锐的死士，不惜代价，暗中救人。”
陆白榆微微一怔，用手撑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三皇子既要天下人看新帝抉择，我便先让天下人看清，是谁在拿无辜妇孺作筏子，行此下作手段。”顾长庚眼底掠过一道极淡的锋芒，“救，是雷霆手段；不救，是坐实无能。他设此局，我便掀了这棋盘，让他自食其果。”
陆白榆安静地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想起原书里那个让他陷入绝境的困局——
明知是诈，可面对被感染的妇孺，他还是打开了城门。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选，而是彼时他没有第三个选项。可此刻，他给出了第三个选项。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又有点想笑。
“夫人为何用这种眼神看我？”他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她微红的眼尾。
“没什么......”她眼睫轻颤，偏头看他时笑靥如花，“只是觉得，从上京到岭南这一路，侯爷如同破茧成蝶，变了许多。”
他沉默一瞬，不再追问，只将她拥入怀中，轻声道：“阿榆，若没有你，我不会有今日。”
陆白榆摇了摇头，将脸埋在他怀中，轻轻蹭了蹭，“我与夫君，是相互成全。”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滑落的薄毯，把话头拉回正题，“但以新帝的性子，他不会救。”
陆白榆点点头，笃定道：“所以这一局，他必输无疑。”
“是。他只会权衡利弊，以为能慢慢安抚骆家。可他忘了，商贾最怕的不是死，而是‘亏’。”顾长庚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意与了然，
“骆家一旦寒了心，其他商贾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那杆秤......可就彻底歪了。跟着这位新帝，值不值当？”他语气平淡，却道出了残酷的结局。
陆白榆讥诮地勾了勾唇角，“新帝若是真走了这一步，无异于亲手掘断了他在岭南苦心经营两年半、笼络商贾的根基，自毁长城。”
顾长庚见她怀中的顾昭已睡熟，小心地接过来，俯身轻轻放入摇篮，与顾暄并排。
他直起身，话锋一转，又道：“倒是这个柳烬雪......反应极快，心思也够玲珑。”
“她一个弱女子，孤身飘零，不想办法自救，难道坐等屠刀落下么？”陆白榆轻叹一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骆氏被劫，焉知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她？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她请官府护送进京，实乃一石二鸟。”顾长庚指尖点着信纸，
“一来，借势脱身，摆脱广州府的困局；二来，主动入京，恰恰能打消新帝的疑虑——新帝多疑，若她真有问题，怎敢自投罗网？这份胆气，反而成了她清白的佐证。”
“不止于此。”陆白榆眼底掠过一抹精明的光，
“新帝当初将她留在岭南，心中未必没有一丝亏欠。此刻见她排除万难也要奔赴自己，那份愧疚，极易化作怜惜。再加上皇后与贵妃那边......乌烟瘴气。我敢断言，只要柳烬雪能活着踏进上京城门，必得新帝青眼。”
顾长庚眉头微皱，“此去京城，千里迢迢，沿途战火纷飞，盗匪横行。她想平安抵达，难如登天。”
“那就助她一臂之力。”陆白榆沉吟片刻，干脆道，“传书周凛，让他挑几个机敏可靠的好手，暗中护送。再让凤姑设法递话给三皇子，务必让他明白，一个活着的、得宠的柳烬雪，远比一具尸体有用得多。”
顾长庚侧目看她，“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她已经是新帝后宫，贵不可言！你就不怕她......倒戈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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