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少子胡亥,今年刚满十岁,却常伴驾侧。皇帝巡游,必带胡亥;宫中饮宴,胡亥常坐于帝座之旁。更耐人寻味的是,皇帝特诏赵高为胡亥之师,教其狱律令法。
赵高何人?原赵国贵族之后,其母受刑为奴,兄弟数人皆生隐宫。此人通狱法,精权术,且对六国遗族有切骨之恨。让他教导最得宠的幼子,其意何在?
苏秦在雪地上画下一张棋盘。黑子代表扶苏,白子代表胡亥,周围散布的灰子,是李斯、蒙恬、冯去疾等重臣。
“若帝崩于外,”苏秦的手指悬在棋盘上空,“谁持遗诏?谁能还京?谁可继大统?”
他知道,历史上有太多这样的时刻:雄主驾崩,诸子争位,权臣各怀心思。而秦帝国的权力交接,将决定这辆战车是平稳前行,还是坠入深渊。
五、腐蚀的基石
苏秦起身,从石匣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简牍。这是“蛛网”三年前搜集的《郡县岁出入录》残卷。
上面记载着一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琅琊郡守,岁受“羡余”(额外税收)千金,以之购置田宅、蓄养歌姬;
南阳郡铁官,以次铁充良铁,获利巨万;
咸阳内史属下,有吏虚报骊山役徒口粮,中饱私囊;
而这仅仅是冰山一角。
统一天下后,秦的官僚系统急剧膨胀。昔日军功爵制度下的朴实武将,如今成了掌管一方的封疆大吏。权力滋生腐败,绝对的权力滋生绝对的腐败——苏秦虽不知这句后世的警言,却深谙其理。
更危险的是勋贵子弟。苏秦记得“蛛网”曾报:关内侯之子,在街市纵马踏死老翁,仅罚金了事;廷尉之侄,强夺人妻,反诬其夫为盗,下狱论死。
“其父辈持剑取天下,其子辈持权虐天下。”苏秦在简牍边缘批注道,“三世而亡,岂偶然哉?”
六、暗流的合流
夜深了,炭火将熄。苏秦将所有的线索在脑中重新梳理:
楚地的怨愤,因征发戍卒而加剧——去年征发“闾左”(贫民)赴渔阳,行至大泽乡遇雨失期。按律,失期当斩。九百人揭竿而起,虽被迅速镇压,但其影响已如瘟疫般扩散。
严酷的徭役,使关东民力枯竭——田赋泰半(三分之二),口赋更重,男子力耕不足粮饷,女子纺绩不足衣服。苛法如虎,动辄连坐,一人犯法,邻里同罪。
思想的禁锢,使不满无法通过言论宣泄——于是转为地下的谶纬、秘密的结社、暗中的串联。
继承的不明,使朝廷未来充满变数——各方势力都在押注,无人真正关心国本。
而腐败的蔓延,正在侵蚀帝国的根基——法律成为权贵鱼肉百姓的工具,秦法的公正性荡然无存。
这些暗流,每一条单独来看,或许都不足以颠覆这个庞大的帝国。但它们相互交织、彼此强化:
严刑峻法逼反百姓 → 百姓逃亡成为盗匪 → 盗匪增多需加强镇压 → 镇压需更多军队和赋税 → 赋税加重民不聊生 → 民不聊生更易从乱……
这是一个致命的循环。
苏秦走到石室门口,望着漫天大雪。雪越下越大,似乎要覆盖一切污秽与不公。但他知道,雪终究会化。当春来雪融时,那些被压抑的怒火、被掩盖的鲜血、被雪藏的仇恨,都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低声念出这句后来才被说出的话,“秦以暴力取天下,以暴力治天下,终将被暴力所噬。”
他不知道这个巨人在钢丝上还能走多远。但他几乎可以肯定:那根钢丝,已经开始颤动。
远处传来狼嚎,在群山间回荡。苏秦关上木门,将最后一根木柴添入火盆。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双忧虑而清醒的眼睛。
在这太行深处的寒夜里,或许只有他和极少数人,能听见帝国冰面之下,那越来越响的、碎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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