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城在秦军的猛攻下,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孤舟,桅折帆破,在惊涛骇浪中摇摇欲坠,却又奇迹般地一次次从覆灭边缘挣扎回来。城墙上下,尸骸堆积如山,来不及清理的残躯在初冬的寒气中凝固;鲜血浸透了夯土与墙砖,日复一日,凝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褐色。城内,粮食日益紧缺,薪柴亦将告罄,人心在日渐渺茫的希望与无孔不入的绝望之间剧烈摇摆,每一记撞城车的轰鸣,都仿佛敲在赵国军民紧绷欲断的心弦上。
客居赵国的信陵君府邸,气氛同样凝重得化不开。魏无忌每日都能清晰听见城外那潮水般起伏的喊杀声与惨嚎,看到城头昼夜不熄的烽火与狼烟,更能深切感受到赵国从公卿到百姓那种玉石俱焚的悲壮与近乎麻木的顽强。他心急如焚,坐卧不宁,掌心常因紧握而掐出深痕,却又无可奈何。他是魏国公子,虽有盛名,此刻手中却无兵无将,空负一身纵横韬略与对秦军深入骨髓的仇恨(其姐为平原君夫人,赵国存亡与他休戚相关),只能作壁上观,此等煎熬,无异于烈火烹心。
他屡次修书,遣快马密使送往大梁,向自己的兄长——魏安厘王,剖肝沥胆,陈说利害:“赵国乃魏之西陲坚实屏障,唇齿相依,唇亡则齿寒!若坐视强秦吞赵,则魏国将独面虎狼之师,函谷关以东,再无缓冲,大梁城下,旦夕可见秦旗!望王兄速发救兵,与赵合纵,共抗暴秦!”
然而,魏安厘王素来懦弱,又被秦国使者疾言厉色的恐吓(“诸侯有敢救赵者,拔赵之后,必移兵先击之!”)所彻底震慑,非但不敢发兵,反而严令大将晋鄙率领的十万魏国精锐屯驻于邺城,作壁上观,名为救赵,实为观望。
“王兄糊涂!糊涂至极啊!”信陵君在府邸书房内焦躁地踱步,步伐沉重,英俊的面容因愤懑与焦虑而显得有些憔悴,“秦乃虎狼之邦,贪得无厌,天下皆知!今日灭赵,岂会饱足?明日兵锋,必指向魏、韩!坐视赵国灭亡,无异于自断臂膀,剜肉饲虎,他日悔之晚矣!”
他最倚重的门客侯嬴、力士朱亥等人侍立一旁,同样面色沉重如铁。侯嬴屡献计策,皆因无法动摇魏王决心而作罢。强行调动军队形同叛逆,而没有魏王符节,老成持重的晋鄙绝不会听令于一位公子。
就在信陵君胸中块垒难消、几近绝望之际,一些微妙而刻意的变化,开始通过不同的、难以追溯的渠道,悄然渗入他的耳中,流入邯郸的街巷。
先是市井坊间,酒肆陋巷,开始流传一些关于信陵君仁德贤能、急公好义的故事旧闻,尤其将他昔日为魏王宠妃如姬报杀父之仇的往事渲染得淋漓尽致,突出其重诺轻死、不畏权势的任侠形象。同时,也有一些压低了嗓音的议论,如毒蛇般游走:“大王……唉,被秦人几句恐吓就夺了魂魄,眼睁睁看着赵国流血,这岂是明主所为?长此以往,我魏国社稷……”这些流言,起初并未引起信陵君过多注意,只以为是国难当头,民心浮动下的自然议论。
接着,在一个北风凄紧的深夜,一封绑在短弩上的匿名箭书,如同鬼魅,精准地穿越府邸外墙的警戒,深深钉入了信陵君书房外院的廊柱之上,入木三分,箭羽微颤。箭书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刻意扭曲,却力透纸背:
“晋鄙军屯邺,虎符可调。如姬感君深恩,常思报答。君存救赵志,此其时也。然兵贵神速,迟则生变,赵都陷则魏门户洞开,危如累卵。”
这封突如其来的箭书,如同一道撕裂浓雾的惨白闪电,骤然劈开了信陵君脑海中混沌僵持的困局!
虎符!调动大军必须的虎符!就在魏王宫禁之中!而如姬,那位深得王兄宠爱的妃子,确实欠他一个无法推诿的救命大恩!箭书最狠辣的一笔,在于点明了那令人窒息的紧迫性——必须快!赶在邯郸城破之前!否则万事皆休,魏国亦将不保!
“何人?究竟是何人在暗中指点?”信陵君紧攥箭书,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心中翻江倒海,既有绝处逢生的激动,更有深不见底的惊疑。这箭书来得太过诡奇,时机妙到毫巅,内容直指唯一生路,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双冰冷而睿智的眼睛,穿透战场迷雾与宫墙重重,洞察了一切关窍,并在他濒临绝望之际,将这把或许烫手、却唯一能打开困局的钥匙,递到了他的手中。
是赵国秘密派出的死士?是魏国内部不满王上的义士?还是……其他隐身于六国之后,与秦为敌的神秘势力?
他已然无暇细细追索。救赵存魏的一线生机就在这绢帛之上,如同悬崖边的藤蔓。此举纵然风险滔天,形同窃国谋逆,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他立刻秘密召见最为老成多智的门客侯嬴。侯嬴就着昏黄的灯光,反复审视箭书,枯瘦的手指划过每一个字,沉吟良久,方缓缓道:“此计……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然,确是眼下唯一破局之法。如姬夫人宠冠后宫,或有机会接近虎符。公子于她有恩,此情或可动之。然,事须绝密,一步踏错,非但公子身败名裂,如姬夫人乃至侯嬴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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