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苏秦与姬雪一路风尘,行至下邳(今江苏睢宁古邳镇)附近。传说此地乃古徐国故地,历史悠久,沂水、泗水在此交汇,水网纵横,地势在平旷之中又见连绵丘陵起伏,风水气机流转,在苏秦眼中呈现出一种既冲和又暗藏玄妙的特殊格局。他心有所感,体内所悟的“气感”隐隐与这片山水共鸣,便在一座横跨泗水支流、名为圯桥的古朴石桥上驻足。他凭栏望着桥下潺潺流水,目光却仿佛穿透水面,望向更深处的地脉走向与天际流云,心神沉入对山川形势的推演之中,默默计算着此地可能承接的过往气运余脉与未来的流转关联。
日影悄然偏移,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略带戏谑却又苍劲悠远的声音,毫无征兆地自身后响起:“后生仔,观你凝神望气之态,似在追索天机,然神意虽聚,心念却浮,如水中捞月,镜里看花,难得其法,更难得其神啊。”
苏秦心中蓦然一惊,从深沉的推演中骤然回神。他蓦然回首,只见桥头另一端,不知何时竟坐着一位须发皆白、衣衫虽褴褛却浆洗得颇为干净的布衣老者。老者面容清癯,皱纹如沟壑纵横,一双眼眸却澄澈明亮得如同不谙世事的孩童,正随意地倚着桥栏,拿着一只油光发亮的破旧酒葫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见神魂。始终护卫在侧的姬雪瞬间寒毛微竖,手已无声无息按上剑柄,心中警铃大作——以她的武功修为与警觉,竟丝毫未察觉这老者是何时、以何种方式出现在如此近的距离!
苏秦按下心中波澜,知晓遇上了异人,他整肃衣冠,拱手施礼,态度不卑不亢:“晚辈偶经此地,见此间山水灵秀,格局暗蕴玄机,故而驻足观望,心有所感。老人家慧眼如炬,晚辈这点微末道行,贻笑方家了。不知前辈有何指教?”
老者哈哈一笑,声如洪钟,在空旷的桥面上传开,惊起几只水鸟。他随意地拍了拍身旁的青石桥板,道:“指教?谈不上。这桥头风清水净,老头子我看你顺眼,也坐得无聊,聊聊。”
苏秦略一沉吟,依言上前,恭敬地在老者身旁数尺外坐下,姿态放松却不失礼数。姬雪见状,略一犹豫,便无声退开数步,手不离剑柄,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保持最高警戒。
“观你周身气象,紫气隐现,文华内敛,绝非寻常游学士子可比。眉宇间有经纬天地之色,胸中似藏锦绣河山,却又带着……”老者抿了一口酒,咂了咂嘴,目光在苏秦脸上逡巡,“嘿,几分强行窥探天机、意图扭转乾坤所留下的沧桑印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小家伙,你可是在寻那看似虚无缥缈、实则关乎天下兴亡的‘气运节点’?或者说,你想找到摆弄这盘天下大棋的‘棋眼’?”
苏秦心中再震,对方寥寥数语,竟似将自己心中所思乃至过往所为的痕迹都看了个通透。知道此刻再作掩饰无异于掩耳盗铃,他便不再隐瞒,坦然直视老者澄澈的双眸,道:“老人家明鉴万里。晚辈确有此意,欲窥山河气运流转之秘,脉络之结,以求……寻得一条可能的导引缓和之道,或可稍减未来兵戈戾气,免天下苍生倒悬之苦。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导引?缓和?”老者眼中精光一闪,如电光石火,饶有兴趣地重新打量着苏秦,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事,“口气着实不小。心怀苍生是好事,可你且说说,你心中所谋,所依凭者,究竟为何?你可知,这天地间,何为势?何为运?又何为……道?”
苏秦深吸一口气,整理思绪,将自己多年观察、体悟所得,择要阐述:西秦如利剑出鞘,金锐肃杀之气已成席卷之势,此为天下大“势”;东方六国虽各有底蕴,然积弊已深,君臣人心散乱,如朽木将倾,其“运”已颓;自己所思,并非逆势硬撼,而是希冀能在关键之处,以巧妙之力“导引”这股无可阻挡的“运”,使其在摧枯拉朽之余,亦能稍存生养之机,达成一种新的、不那么酷烈的平衡。
老者静静听着,目光时而落在悠悠流水,时而飘向远山暮霭,只是不时举起酒葫芦啜饮一口,直到苏秦言毕,他才轻轻一叹,叹息声仿佛融入了桥下的流水声中:“金戈铁马,摧城拔寨,扫灭诸国,一统寰宇,此乃霸道杀伐之‘势’,近乎天道中‘破’与‘立’的一面,有其运行的道理。然,大道有阴阳,四时有更替。势亦有顺逆,有显藏。只知一味杀伐破灭,而不知休养生息、润泽万物,便是逆了阴阳调和之道,纵然一时功成,其根基亦如沙上筑塔,戾气反噬,其祸必烈,或及自身,或遗子孙。你能见及此,而不被单纯的一统大业蒙蔽双眼,已属难得。”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深邃:“然而,你此刻心中所谋的‘导运’,仍是过于着相,过于相信‘人力’了。气运之流转,如这泗水、沂水,乃至天下江河,自有其源头、河道与归处。可疏浚,可因势利导,却不可强行堵塞,亦不可妄图令其全然改道。你欲以个人之智、数人之力,去强行‘平衡’这浩浩荡荡的天意与人心所向,岂非又是另一种形式的‘逆’?看似怀柔,实则仍在与天地大势较力。与那武安君白起以杀伐强行推动之势,在‘强行干预’这一点上,本质何异?不过一者锋芒毕露,霸道刚猛;一者意图曲折委婉,看似柔和罢了。皆非‘从道’、‘顺道’之举。”
老者这番话,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重锤,又如暮鼓晨钟,狠狠敲在苏秦心头!他一直以来殚精竭虑思考的,是如何去“观察”、“引导”、乃至“控制”气运的流向与强弱,却从未深入想过,这种基于个人或少数群体判断的“引导”行为本身,是否也是一种对自然之“道”的僭越与妄念?是否也落入了“以人智凌驾天道”的窠臼,同样违背了“道法自然”、“无为而无不为”的根本规律?
偶遇黄石公,于古圯桥头论天下大势。这看似偶然的桥头一晤,老者寥寥数语,却如拨云见日,又似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将苏秦的思索引向了一个比具体谋划更加深邃、也更加触及根本的层面——在“做”与“不做”、“为”与“不为”之间,那条微妙而至关重要的“道”的界限,究竟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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