鸩羽带来的消息，比伊阙之战时更加沉重。那张素帛之上，寥寥数行墨字，却字字如血，浸透了楚国八百年的荣光与哀恸。
“郢都陷落，楚王东逃，屈原投江。”
苏秦握着那卷帛书的手指微微发白。茅屋里，只有灶膛中柴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带着深秋寒意的山风，像是天地在为那个曾经雄踞南方的泱泱大国奏响最后的挽歌。
他眼前，仿佛看到了郢都冲天的火光——那不仅是秦军点燃的烽烟，更是楚人三百年都城付之一炬的文明之殇。他仿佛听到了楚人绝望的哭嚎，那些曾经骄傲的贵族、质朴的百姓，在铁蹄之下仓皇奔逃。而在这幅惨烈的画面中，一个清癯的身影格外清晰：屈原，那个曾经行吟于江畔泽畔，以诗问天，以血书志的三闾大夫，最终怀抱巨石，沉入了冰冷的汨罗江底。
他们虽未曾深交，甚至在治国理念上未必完全相同——苏秦重纵横之术，屈原崇尧舜之道——但此刻，苏秦却感受到一种刻骨的相通。那是一位与他一样，将毕生心血、全部理想都系于国运之上的士人。屈原投江，投掉的不只是自己的性命，更是楚国最后的精神脊梁，是那个时代士人“虽九死其犹未悔”的纯粹坚守。
一种物伤其类的巨大悲怆，如同冰封的江水，瞬间淹没了苏秦。他感到胸腔中某种东西在碎裂，那是十余年前，当他佩六国相印、于洹水之滨歃血为盟时，心中燃起的那团微弱的、关于“东方联合、共抗暴秦”的希望之火。如今，这火焰，随着郢都的陷落、屈原的沉江，彻底熄灭了。
然而，比悲怆更深的，是一种早已预见的、无力回天的苍凉，与一种洞悉历史宿命的冰冷清醒。
“果然……如此……”他发出一声悠长而沙哑的叹息。这叹息声中，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种眼睁睁看着预言成真、噩梦降临的沉重必然。多年前，当他穿梭于列国，苦口婆心阐述“秦为虎狼，不可独抗”时，就已隐隐看到了今日的结局。只是当这结局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呈现在眼前时，那份理智的预见，反而化作了更锋利的匕首，刺入心中。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茅屋低矮的屋顶，投向了那风云激荡、血色弥漫的天下棋局。伊阙之战，斩首二十四万；郢都陷落，宗庙毁弃。秦将白起，已非凡人，而是悬在六国头顶的一柄滴血魔剑。
“纵约崩坏……这便是……其果啊。”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得像是在与逝去的灵魂对话，却带着一种穿透历史迷雾的、令人心悸的清醒。
“若合纵犹在，六国互为唇齿，如常山之蛇，首尾相顾，秦国纵然强横，安敢如此肆无忌惮，东出后又南下？白起纵有通天之能，又岂能同时两面开弓，且皆获如此全胜？”
他的思绪飞回那些合纵尚存的日子。那时，秦兵出函谷，则韩魏拒之于前，楚军呼应于南，齐赵声援于东。秦国虽强，亦需忌惮。可如今呢？
“韩魏若不相攻，能捐弃前嫌，真正同心抗秦，伊阙之战，胜负犹未可知。可他们做了什么？为尺寸之地，相互攻伐，耗尽国力，最终让白起坐收渔利，一举击溃两国精锐！”
“楚国……”苏秦的声音里带上了更深的讥讽与悲哀，“楚国若不存扩张私心，不贪图蝇头小利，不首鼠两端，能坚定合纵，与三晋互为呼应，秦国又岂敢轻易举倾国之兵南下？又岂能如入无人之境，直破其郢都？楚怀王贪地受欺于张仪，已种祸根；其后人又无定见，终至今日国破都沦！”
他的目光扫过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些曾经在盟坛上信誓旦旦的君王与权臣的面孔。一张张，或贪婪，或怯懦，或短视。
“列国……只知斤斤于眼前寸土之利，算计于盟友之间，为一城一池可以背信弃义，为一言不合可以刀兵相向……却不知，秦乃虎狼，志在天下！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这质问，像是在问那些已死的、将死的君主，也像是在问这无情的苍天，更是在问他自己——那个曾经相信可以凭借智慧与口舌，将一群各怀鬼胎的乌合之众凝聚起来的、天真的自己。
他曾耗尽心血，舌敝唇焦，周旋于六国之间，平衡各方利益，编织那张看似牢固的合纵之网。他成功了，成功维系了十余年相对均势的和平，成功将秦国的兵锋阻滞在函谷关内。但最终，人性的自私、君王的短视、贵族集团的互相倾轧，还是战胜了理智与远见。那张网，从内部开始腐朽、断裂。一张网破了，补上便是；可人心散了，信念毁了，又如何重聚？
合纵的崩坏，不仅仅是苏秦个人政治抱负的失败，更是东方六国集体性的、战略上的极端短视所酿成的、注定要由所有人吞咽的苦果。韩魏已遭重创，楚国心脏被刺穿，元气大伤。这苦酒的滋味，血腥而绝望。那么，下一个，又会轮到谁？看似强盛的赵国？富庶的齐国？还是偏安一隅的燕国？
苏秦知道，秦国的战车不会停下。东出的步伐，只会越来越快，越来越沉重。而东方诸国，仍在醉生梦死，或苟且偷安，或互相撕咬。
他悲叹，为纵约崩坏之果而悲叹。这声叹息，不仅是为伊阙死难的二十四万将士亡魂，为郢都陷落时丧生的无辜百姓，为怀抱理想沉入江底的屈原忠魂；更是为一个时代的终结——那个士人可以周游列国、凭才智纵横捭阖、在一定程度上制衡强权的时代，正在被铁与血的纯粹暴力所取代；更是为一种可能性的彻底湮灭——东方六国联合自保、形成持久均势、或许能走出不同道路的最后可能性，随着郢都的浓烟，消散在历史的寒风之中。
他将手中的帛书，缓缓投入灶膛。火焰猛地蹿高，将那几个字吞噬，化为灰烬。但那灰烬，却比铅更重，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也压在了这个即将迎来剧变的、血色黄昏的时代之上。
窗外，山风更急了，像是无数冤魂在呜咽，在催促着，下一个轮到谁。
喜欢战国纵横：我，苏秦，执掌六国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战国纵横：我，苏秦，执掌六国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