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眼中微亮:“张唐从了?”
“甘罗问张唐:‘阁下之功,与武安君白起孰大?’张唐曰:‘不如。’又问:‘应侯范雎与今日文信侯(吕不韦)孰专?’张唐曰:‘文信侯专。’童子笑曰:‘应侯欲攻赵,武安君不从,死杜邮。今文信侯请君相燕而君不行,臣不知君将死所矣。’张唐悚然,次日整装赴燕。”
密室中寂静片刻,响起苏秦低沉的笑声。笑声中无半分敌意,反有欣慰之意。
“好一个‘臣不知君将死所矣’。”他走至窗边,望向夜空中晦暗的星辰,“恫吓之语,出自童子之口,反有奇效。深谙人性之怯,善用形势之迫,此子已得纵横术三昧。”
他转身时,目光如深潭:“继续观察,但绝不可接触。如此美玉,若在秦地蒙尘,或许有朝一日……”后半句消散在夜风里。
五、薪传之思
腊月将尽时,一场大雪覆盖了邯郸。苏秦在暖阁中翻阅各地报来的年轻才俊名录,竹简已堆满三只漆箱。其中有燕国大将乐毅之子乐闲,熟读兵书,年方十五已能论阵;有楚国屈原族侄屈宜臼,文采斐然,曾作《九叹》暗讽时政;甚至有秦国宗室子弟嬴傒,不满商鞅之法过于严苛,私下多有非议……
但没有一个人,能让他生出“就是此人”的笃定。
炉火噼啪作响,苏秦推开窗户,让寒冽的空气涌入。远处武安君府的望楼在雪夜中如沉默的巨人。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时他离开鬼谷下山,怀揣的也不过是几卷竹简和一颗炽热的心。老师当年看他时,是否也如他现在看这些年轻人,既见其才,亦见其缺,既怀期待,又知天命难测?
“智慧可教,胸襟可养,权谋可练。”他对着夜空自语,白雾在冷风中逸散,“唯那颗超脱一国一家之私,真正以九州为棋局的心……可遇不可求。”
但他想起甘罗,想起田光,想起乐闲,甚至想起那个悲观却清醒的陈良。天下之大,未必没有第二颗、第三颗这样的心在某个角落跳动。或许他们现在尚显稚嫩,或偏于一隅,或囿于见识,但假以时日,经历风雨……
“苏福。”他轻声唤道。
老仆如影子般出现在门口。
“明日让‘蛛网’增设‘薪火’组,专司查访各国三十岁以下有才识、有胸襟的士人。不唯看其才学,更要观其心性,察其志趣。若有虽处草莽而心系天下者,虽与我政见相左而见识卓绝者,皆记之。”
“唯。”苏福躬身,稍作迟疑,“主人,若遇可造之材,是否暗中资助引荐?”
苏秦沉吟良久:“不。真金需火炼,明珠待潮生。我等只需静观、详记。若真有扛鼎之材,时代自会将其推到该在的位置。我等若过早干预,反如暖房育花,经不得风霜。”
他走回案前,展开一幅空白的绢帛,提笔写下四行字:
天下为枰世为棋,
纵横捭阖终有期。
不求衣钵传一人,
但留薪火照迷离。
写罢,他凝视着跳动的烛火。火光在他深邃的眸中映出两簇小小的、坚定的亮光。
寻找传人的事,或许三年无所获,或许十年方见端倪。但合纵大业需要延续,这盘以天下为局的大棋,不能因执棋者老去而终局。他既已走上这条路,便要为这条路点燃足够多的火把,哪怕自己成为最初的那支火把,燃尽成灰,也要让火光能照亮后来者的脚步。
窗外雪落无声,邯郸在沉睡。没有人知道,在这座看似沉寂的府邸深处,一场超越时代、超越国界、甚至超越个人生命的布局,正在无声中展开。它不关系一场战役的胜负,不关系一次盟约的缔结,而关系着某种思想、某种精神能否穿越时间的洪流,在未来的某一天,重新照亮这个纷乱的人间。
苏秦吹灭烛火,走入黑暗。密室里,那卷从深山带回的秘典安然沉睡,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能真正理解它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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