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暗流汹涌、湿热难耐的楚国郢都,苏秦那支规模不大却异常精悍的车队,转而向北,再折向东,车轮碾过崎岖不平的官道,缓缓驶入了那片曾经以“粟如丘山”、“冠带衣履天下”而闻名于世,如今却满目疮痍、遍地焦土的土地——齐国。
刚一越过略显荒疏的齐楚边境,眼前的景象便与楚地的水网密布、物产丰饶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时值夏末初秋,本该是庄稼抽穗灌浆、田野一片生机勃勃、农人满怀收获希望的季节,然而放眼望去,广袤的原野却显得异常稀疏寥落。大片大片的田地荒芜着,长满了及腰高的枯黄杂草,在干燥的秋风中无力地摇曳。仅有的一些被重新开垦的土地上,禾苗也长得蔫头耷脑,稀稀拉拉,仿佛连生长的力气都已耗尽。龟裂的田埂、干涸的沟渠,无声地诉说着水利失修、人力匮乏的窘境。道路上时而可见三三两两、面有菜色的流民,他们衣衫褴褛,拖家带口,眼神空洞而麻木,如同被抽走了灵魂,漫无目的地蹒跚而行。沿途经过的村落,十室九空,残破的土墙、焦黑的断壁残垣随处可见,一些废墟中甚至还能看到隐约的白骨,无声地控诉着几年前那场由燕将乐毅主导、五国联军参与、几乎将齐国推向亡国边缘的惨烈战争。空气中,似乎总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了焦糊、腐朽与绝望的衰败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秦下令车队放慢速度,他时常轻轻掀开车厢侧面的锦帘,沉默地、久久地注视着窗外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这就是他当年为报燕昭王知遇之恩、为燕国长远战略谋划,并凭借其纵横之术间接推动促成的五国伐齐之战,所留下的残酷现实。尽管从战略角度看,削弱强齐、为燕国复仇、打破当时不利于合纵的天下均势,是必要且成功的一步棋,但当书本上的谋划与地图上的线条化为眼前这实实在在的民生凋敝、百姓流离时,他心中仍不免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波澜。这就是权力顶峰的谋略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每一道锦囊妙计的光环之下,浸透的往往是无数无名黎庶的血泪与苦难。他轻轻放下车帘,靠在柔软的垫背上,闭上双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冰凉的玉珏,陷入沉思。
车队一路行来,终于抵达了齐国目前的临时都城——莒城。相较于昔日东方第一大都会、繁华似锦的临淄,眼前的莒城显得格外狭小、简陋而破败。低矮的土城墙多有残破,只是用泥土和木石草草修补,城门口值守的兵士衣衫陈旧,面带菜色,手中的长戈也显得锈迹斑斑。城内的市井街道狭窄而冷清,行人稀少,即便有零星开张的店铺,也多是售卖些最基础的粗劣货物,看不到丝毫往昔“车载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的盛世景象,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萧条与麻木。
齐襄王田法章与复国最大功臣安平君田单,率领着寥寥无几、神色惶然的齐国旧臣,在莒城那简陋的城门处,以所能拿出的最高礼仪,迎接苏秦的到来。
齐襄王田法章,这位在国破家亡的危难时刻被拥立、又在田单辅佐下艰难复国的年轻君主,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憔悴与疲惫,虽然强打着精神,对苏秦的到来表示了诚挚的欢迎,感谢武安君亲临这残破之地,但言辞间却难掩寄人篱下的窘迫、面对百废待兴局面的无力感以及对国家未来命运的深深迷茫。王者的威严,在亡国与复国的巨大动荡中,已被消磨得所剩无几。
而站在齐襄王身旁稍后半步的田单,则给苏秦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田单年纪约在四十上下,正值壮年,面容因长年的风霜与战火洗礼而显得黝黑粗糙,线条如同刀劈斧凿般坚毅。他的眼神锐利如同高空盘旋、搜寻猎物的鹰隼,仿佛能洞穿一切虚伪与表象,但这锐利之中,又沉淀着一种历经九死一生、看透世事无常后的异样沉静。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边缘有些磨损的旧式齐国官服,浆洗得十分干净,却更反衬出此刻齐国的窘迫。他身形挺拔如荒漠中不屈的胡杨,静静地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度。尽管面对的是权倾天下、佩戴六国相印的纵约长苏秦,他的态度依旧是不卑不亢,既无谄媚,亦无倨傲。
“齐臣田单,见过武安君。”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沙哑而沉稳,如同两块历经千万次敲打的金石相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安平君不必多礼。”苏秦立刻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郑重地拱手还礼,语气诚恳,“君以即墨、莒城两座孤城,内抚百姓,外抗强燕,巧用火牛,奇计迭出,终挽狂澜于既倒,复齐国社稷于危亡。此等不世之功业,纵览史册,亦罕有其匹!苏秦心向往之,敬佩不已!”
田单闻言,脸上并无丝毫得意或欣喜之色,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化不开的凝重与疲惫,沉声道:“武安君过誉了。单,不过是一介城守,尽人臣之本分罢了。赖先王遗泽未绝,赖即墨、莒城将士用命、百姓死节,方得侥幸不死,为齐国保留一线生机。至于复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残破的城垣和身后那些面带菜色的同僚,语气愈发沉重,“谈何容易。如今景象,武安君一路行来,想必已亲眼所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战国纵横:我,苏秦,执掌六国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战国纵横:我,苏秦,执掌六国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