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姬雪那日诊出“气运反噬”之症后,苏秦的心境便悄然生变。那感觉,如同一直行走于迷雾之中,虽知前路艰难,却只当是寻常坎坷;如今迷雾被拨开一角,赫然发现脚下竟是万丈深渊的边缘,而侵蚀这崖壁的,正是他自己日夜不息搅动起的无形之力。这认知带来的寒意,比病体本身的沉疴更甚。
他不可能放手。这纵横捭阖得来的天下棋局,这呕心沥血构筑的权力之塔,已与他苏秦的生命融为一体。放手,无异于自戕。那么,唯一的生路,便是在这风暴眼中,寻得一处立足之地。
“可有解法?”他问出这句话时,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唯有眼底深处掠过的一丝锐利探寻,泄露了他内心的决绝。
姬雪的沉默持续了许久,室内只闻得铜漏滴答,更显沉寂。终于,她抬起眼,眸中带着一种追溯久远记忆的凝重:“妾身师门,源流复杂,其中一支,据古老卷帙记载,与鬼谷一脉,颇有渊源。”
“鬼谷?”苏秦目光倏然一凝。鬼谷!那是他学术的源头,智慧的起点。老师鬼谷子学究天人,其所授虽以纵横术为主,但苏秦深知,老师于阴阳五行、养生修道、奇门遁甲乃至星象占卜皆有涉猎,且境界深不可测,只是非核心弟子不得其门而入。若此法源自鬼谷,那便不是无根之木。
“是。”姬雪肯定地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审慎,“师门传承中,有部分调养心神、固本培元,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尝试调和自身与外界气机的秘术,据传便源自鬼谷。只是年代久远,传承难免残缺,且修习极难,非有大毅力、大智慧,并具备相应心境与根基者,不可为。”
她的目光落在苏秦清癯而坚毅的脸上:“主公您本身便是鬼谷高徒,虽未习此偏门秘术,但鬼谷心法根基或与此法有天然契合之处。或许……可以此为引,尝试疏导。”
风险不言而喻。涉及心神气机,稍有不慎,后果难料。但苏秦更清楚,若按姬雪最初诊断,这非药石能医之症,那么这“或许可行”之法,已是黑暗中最可能触及的一线微光。
“风险几何?”他问得直接。
“妾身亦无十足把握。”姬雪坦诚以告,毫无遮掩,“此术精髓,在于‘引导’与‘调和’,而非强行对抗。需主公彻底摒弃杂念,令心神沉静如深潭,再配合特定的呼吸法与意念观想,引导体内那因强行扭转国运而紊乱、反噬自身的狂暴气机,逐渐归于平顺。并尝试与外界天地建立一种更‘温和’、更‘顺应’的连接,徐徐图之,而非如以往那般……近乎掠夺式的强行借用、扭转。”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过程必然缓慢,初时可能如石沉大海,毫无所觉。甚至……若修习途中,心境不稳,杂念入侵,引动体内乱气,可能适得其反,加剧心神耗损。”
苏秦闭目沉吟。摒弃杂念?对他而言,这比面对千军万马更难。他的心神无时无刻不在推演、算计,这已成本能。然而,那无止境的权谋倾轧与背负天下的重压,正是耗损他心神的根源。若能借此术,在这惊涛骇浪中求得片刻真正的安宁,或许,真能窥得一线生机。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既然如此,那便一试。”
自此,苏秦在这深宫养病的日常里,嵌入了一项绝不为人所知的隐秘功课——修习那残破而玄奥的鬼谷秘术。
过程远非想象中那般玄奇跌宕。姬雪所传,初时更近于一种极致的静功。
每日择取固定的时辰,多在万籁俱寂的子夜,或晨曦微露、天地将明未明之际。一间特意清扫出来、除一席一几外别无长物的静室,门窗紧闭,唯有角落铜兽炉中升起一缕宁神的檀香,青烟笔直,恍如凝固。
苏秦褪去华服,仅着素色深衣,按照姬雪所授,尝试盘膝而坐(后因病体虚弱,改为更舒适的端坐姿势),脊背挺直,手结定印。他需摒弃万缘,将那颗时刻运转、算计天下的心,强行收束,专注于一呼一吸之间。
“吸气,舒缓深长,观想天地间清灵之气,如甘露般自头顶百会穴徐徐涌入,洗涤周身浊气,滋养干涸心神……”
“呼气,绵细悠长,观想体内积郁的疲惫、躁动、杂念,乃至那无形业力,随之化为浊黑之气,自四肢百骸、周身毛孔缓缓排出,消散于虚空……”
“意念内守,沉于丹田气海,如灯烛照暗室,勿令心神外驰,如如不动,只是静静观照自身气机之微弱流转……”
起初,这对于苏秦而言,简直比说服六国合纵更为艰难。他一闭上眼,脑海中便如走马灯般,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各国动向、政敌手段、军备粮草、联盟裂隙……无数念头纷至沓来,拉扯着他的心神。往往静坐不到一刻,便觉心烦意乱,气血隐隐翻腾,竟比批阅一夜奏章还要疲惫不堪。
姬雪始终静默陪在一旁,不言不语,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玉雕。唯有在他气息明显变得粗重紊乱,眉头紧锁,显是心神即将失守之际,她才会上前,或是以指尖轻触其背心某处穴位,渡入一丝清凉气机,或是以一种奇异的、低沉若梵唱的音节缓缓吟哦。那声音仿佛带有某种奇特的韵律,能抚平精神的褶皱,助他那艘在杂念狂涛中颠簸的心舟,重新找回安宁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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