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离赵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邯郸的权力圈层中漾开层层涟漪。某些密切关注武安君府动向的势力,几乎在车队出城的同时便收到了密报。有人长舒一口气,庆幸这尊难以掌控的大佛终于离去,赵国朝堂可暂复平静;也有人暗自冷笑,认为苏秦此去燕国凶多吉少,不过是赵肃侯借刀杀人的高明棋局;更有与苏秦有旧谊者,闻讯不免心生感慨,担忧这位曾搅动天下风云的纵横家,能否在燕国的乱局中再觅得一线生机,亦或是就此陨落。
车队行出邯郸三十里,苏秦命队伍在一处可俯瞰官道的丘陵背风处暂歇,人马饮水进食。他走下马车,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筋骨。深秋的旷野,草木凋零,天地间一片苍黄。寒风掠过枯草,发出呜呜声响。姬雪默默递上一皮囊温好的黍酒,苏秦接过,饮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些许暖意。他极目远眺,南方是邯郸方向,烟尘朦胧;北方,则是层峦叠嶂的太行山脉轮廓,山巅已可见隐隐白色,那是今岁的初雪。通往燕国的道路,便需穿越那重重险隘。
玄蛛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苏秦身侧,低声禀报刚由驯养的猎隼传来的最新消息:燕国境内,子之的军队与太子平的支持者仍在蓟城周边激战,互有胜负,但齐国的军队已有异动,部分先头部队似乎已越过齐燕边境,打着“平乱”的旗号,实则意图不明。局势比在邯郸时听闻的更为紧迫。
苏秦听罢,面色沉静,只是握着节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吩咐玄蛛,多派精明强干的手下,化整为零,先行潜入燕国,不仅要打探军事动向,更要留意各方势力的态度,尤其是燕国贵族、百姓的向背,以及齐军的具体规模和意图。情报,将是他在燕国立足的根本。
休整不过两刻,苏秦便下令继续赶路。时间,此刻比黄金更珍贵。车队再次启程,速度明显加快。马蹄踏起尘土,车轮滚滚向前。苏秦回到车内,闭上双眼,并非休息,而是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抵达燕国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如何说服太子平坚定信念,如何利用赵国特使的身份周旋于子之与齐军之间,如何最大限度地维护赵国利益,同时也为自己寻得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每一步都需算计,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刀锋。
随行的影卫们沉默地护卫在车队前后,他们神情冷峻,眼神锐利,如同蛰伏的猎豹,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危险。这些百战余生的勇士,是苏秦此刻最可靠的依仗。队伍沿着北上的官道,坚定不移地向着那片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土地进发,将邯郸的繁华与纷扰渐渐抛在身后。前路漫漫,吉凶未卜,但苏秦的眼中,已重新燃起那久违的、属于纵横家的锐利光芒,尽管这光芒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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