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大的车队,如同一条威严而缓慢移动的巨龙,终于抵达了苏秦的故乡——洛阳。
此时的洛阳,虽仍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周天子之所在,但早已不复昔日镐京、成周的辉煌。王畿之地不断被侵蚀,王室衰微,财政困窘,只能在秦、齐、楚等大国的夹缝中艰难生存,依靠着古老的宗法权威和复杂的外交平衡,维持着表面的尊严。
然而,当苏秦那“旌旗遮日月,仪仗惊沿途”的车队出现在洛阳地平线上时,这座古老而疲惫的王城,瞬间被投入了一颗巨石,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澜。
洛阳的守军和官吏早已得到了消息,他们惊慌又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以最快的速度清理了通往王城的主道,并派出快马飞报周天子(周显王)。
周显王姬扁,是一位在位已久却无甚作为的天子,常年困居于日渐萧条的王宫之中,早已习惯了被各大诸侯轻视甚至胁迫。当他听闻苏秦携六国相印、率如此骇人仪仗前来时,心中首先是惶恐。他不知道这位出身洛阳的寒士,如今权倾天下,回到故地意欲何为?是来彰显威风?还是来……他不敢细想。
在近臣的建议下,周显王做出了一个极其隆重,甚至有些逾制的决定——派遣天子使者,携带牛酒劳军,并以王命迎于郊外!
这是极高的礼遇,通常只有强大的诸侯盟主或立下不世之功的臣子,才能得到天子“郊劳”的待遇。周显王此举,既有对苏秦如今权势的敬畏,也暗含着借助苏秦之力,重振王室声威的一丝渺茫希望。
因此,当苏秦的车队抵达洛阳郊外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周天子的使者,身着古老的冕服,手持象征王命的旄节,率领着规模虽不大但仪式感十足的王室仪仗,早已设下香案,备好犒劳的牛酒,恭敬地等候在那里。
“天子有命!”使者见到苏秦那无比煊赫的车驾,不敢怠慢,连忙高声宣道,“苏子合纵六国,匡扶天下,功在社稷!特遣使郊劳,以彰其功!”
声音在寂静的郊野回荡,带着一种历史的厚重与现实的荒诞。
苏秦闻报,整理衣冠,从容下车。他并未因天子的劳军而显得受宠若惊,也未因如今的权势而倨傲无礼。他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对着王使和洛阳王城的方向,躬身行礼:“苏秦,谢天子恩典!身为周民,匡扶天下,乃分内之事,岂敢劳天子遣使!”
他言语中强调了“身为周民”,既表达了尊重,也隐隐点明了自己出身于此,无形中拉近了与洛阳、与周王室的距离。
简单的郊劳仪式后,车队再次启动,在王室使者的引导下,缓缓驶入洛阳城。
而此时的洛阳城内,更是万人空巷!
消息早已传开,那个当年在洛阳受尽白眼、连妻嫂都看不起的苏家小子,如今竟然身佩六国相印,以堪比天子的威仪回来了!
好奇、震惊、羡慕、嫉妒、悔恨……种种复杂的情绪,弥漫在洛阳的空气中。
从城门到苏秦那早已破败不堪的旧居(甚至不能称之为府邸)所在的街巷,道路两旁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有衣着华丽的贵族,有普通的士人商贾,更多的则是布衣平民。他们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争相目睹这位传奇同乡的风采。
当那遮天蔽日的旌旗、如林的甲士、华丽无比的车驾缓缓驶过狭窄而古老的街道时,人群爆发出一阵阵难以抑制的惊叹。
“看!那就是苏秦!”
“天啊,这排场……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未见过!”
“听说他如今一句话,就能调动六国百万大军!”
“苏家……苏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啊!”
惊叹声中,不知是谁先带的头,道路两旁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一般,纷纷跪伏了下去!不仅仅是平民,连许多衣着体面的士人、小吏,甚至一些没落的贵族,也都在那无与伦比的威势面前,不由自主地屈下了膝盖。
“拜见纵约长!”
“苏子荣归故里!”
呼喊声此起彼伏,充满了敬畏与讨好。
车驾经过苏秦那间熟悉的、如今更显破败的旧居草庐时,速度微微放缓。苏秦的目光透过车帘,落在那熟悉又陌生的门扉上,那里,曾经给予他无尽的冷眼和嘲讽。而此刻,草庐周围的空地上,乃至整条街道,都跪满了人,其中,他似乎看到了几个熟悉而惶恐的身影,正深深地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起。
父老伏道旁,昔日的轻蔑与今日的敬畏,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对比。
洛阳,这座古老的王城,以其最直接、最残酷也最现实的方式,迎接了它这位曾经弃之如敝履,如今却需仰视才见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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