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时间,倏忽而过。
这两日内,郢都的暗流愈发汹涌。苏秦拜会屈原的消息不胫而走,屈原在士林清议中声望极高,此举为苏秦赢得了不少楚国中下层官吏和士人的好感。而那匿名进献的“安神香料”,据说郑袖夫人试用之后,竟难得地安睡了两个时辰,楚王闻之大喜,虽不知进献者何人,但宫内对苏秦一行的观感,无形中改善了不少。同时,“弭兵天下,共尊周室”的论调,也在郢都流传开来,与秦使赤裸裸的“瓜分”利益之说形成了微妙对比。
此消彼长之下,楚王熊商对这位迟迟未请求觐见的纵约长,好奇心被勾到了顶点。
于是,在苏秦抵达郢都的第三日,楚王的召见令谕,便主动送到了馆驿。
章华台下,楚宫巍峨。与北方宫室的庄重肃穆不同,楚宫更多了几分瑰丽与浪漫的色彩。宫殿多以红色为主调,雕梁画栋,饰以凤鸟、夔龙等神秘图腾,殿宇之间常有水池、花木点缀,甚至能听到悠扬的编钟乐声隐隐传来。
苏秦在楚国礼官引导下,步入主殿渚宫。殿内空间极为开阔,支撑的巨柱上漆绘着绚烂的云纹,两侧站立的楚国大臣,服饰华美,佩玉叮当,目光各异地看着这位名动天下的说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料、酒浆和湿气的特殊味道。
苏秦一眼便看到了王座之上的楚王熊商。此人年约四旬,身材高大微胖,面色红润,头戴南冠,身着绣有繁复凤鸟纹样的赤色王袍,顾盼之间,自带一股南方霸主特有的、混合着傲慢与慵懒的气质。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王座扶手,目光落在苏秦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吊足胃口后的期待。
在文臣班列中,苏秦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张仪的副手,秦国王族名将兼谋士樗里疾。他正垂首而立,但苏秦能感受到那低垂眼睑下射来的冰冷目光。而在另一侧,一位身着较为素净朝服、面容清癯、眼神刚正的中年大臣,也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想必就是三闾大夫屈原了。
“外臣苏秦,拜见楚王。”苏秦趋步上前,依照礼节,向楚王熊商躬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唔,你就是苏秦?”楚王熊商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楚音,语气中那份倨傲毫不掩饰,“听说你身佩四国相印,好大的威风!如今来到我楚国,为何迟迟不来见寡人?莫非是觉得我荆楚之地,不入你苏子之眼吗?”
一上来,便是带着责难意味的下马威。殿中群臣目光闪烁,都想看看这位纵约长如何应对。
苏秦微微一笑,从容答道:“楚王言重了。楚国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资也!苏秦一介寒士,得见天颜,岂敢怠慢?实是因久闻楚地人杰地灵,文化昌盛,心生向往,故而这两日略作盘桓,瞻仰郢都风华,感受荆楚气象,以便能更好地领会楚国之伟大,方能与大王谈论与之相匹配的天下大事。若仓促而来,言语空洞,岂非是对大王不敬?”
他这番话,既巧妙地解释了“延迟”的原因(是为了更好地了解楚国,以示尊重),又不动声色地将楚国和楚王捧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霸王之资,伟大),极大地满足了熊商好大事功、喜好奉承的心理。
果然,楚王熊商脸上的倨傲之色稍缓,甚至露出一丝受用的表情,他哈哈一笑:“哦?那你说说,我楚国与你之前所见的燕赵韩魏相比,如何啊?”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展示口才的机会。
苏秦慨然道:“燕赵悲歌慷慨,韩魏地处中枢,各有其长。然则,若论疆域之广博,物产之丰饶,文化之瑰丽,气象之雄浑,皆远不及楚国万一!楚地跨大江,拥云梦,山川形胜,天下无双!苏秦一路行来,见郢都宫室之华美,市井之繁华,百姓之活力,方知何为南方天朝!周室衰微,天下纷扰,能执牛耳者,非秦即楚!而秦处西陲,文化粗鄙,苛法虐民,岂能与楚之泱泱大风相提并论?”
他刻意将楚国拔高到与秦国并列,甚至隐隐暗示楚国更胜一筹的位置,这极大地取悦了熊商。楚王听得眉飞色舞,连连点头:“苏子倒是有些见识!不错,我楚国立国数百年,地大物博,岂是西陲戎狄可比?” 他言语中,对秦国的鄙夷毫不掩饰,这让站在一旁的樗里疾脸色更加阴沉。
“然则,”熊商话锋一转,回到了正题,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丝好奇与野心,“苏子此番前来,携四国相印,欲与寡人商议何等‘天下大事’?莫非也是如某些人所说,要寡人加入那劳什子合纵,去硬撼强秦?”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樗里疾和屈原。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秦身上。樗里疾眼神阴鸷,屈原面露期待,而其他楚国大臣则神色各异。
苏秦知道,真正的游说,此刻才算正式开始。他整顿衣冠,气沉丹田,准备抛出他那足以打动这位骄傲又贪婪的楚王的宏大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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