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住国宾馆后,苏秦并未立刻请求觐见赵武灵王。他深知,贸然行动只会暴露己方急切,授人以柄。他需要时间,更深入地了解邯郸的局势,尤其是摸清秦国使者在此地的活动与意图。
他带来的门客与属下,被悄无声息地撒了出去。他们混迹于市井酒肆,结交赵国低阶官吏,甚至设法接触一些与秦使馆有往来的人员,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开始收集关于秦使的信息。
很快,零碎的情报汇聚到苏秦案头。
秦国此次派来的正使,乃是大夫姚贾。此人并非张仪,让苏秦稍松一口气,但姚贾亦是秦国着名的辩士与谋臣,长于辞令,精于算计,绝非易与之辈。他比苏秦早到邯郸数日,已多次出入赵国宫廷,与赵武灵王及赵国重臣如肥义、公子成等皆有接触。
姚贾在邯郸的活动颇为活跃。他一方面极力渲染秦国与赵国交好的意愿,声称秦赵同源,应携手共谋发展;另一方面,则不断暗示甚至夸大齐国、魏国对赵国的威胁,试图离间赵国与山东其他各国的关系,其核心目的,自然是为破坏可能出现的合纵联盟,推行秦国的“连横”之策。
“姚贾……此人倒是个麻烦。”苏秦沉吟。姚贾的口才与谋略,他有所耳闻,此人活动能力极强,必须小心应对。
然而,更让苏秦心神不宁的是另一条模糊的情报。
有门客从一位常与各国使节仆役往来的酒肆老板口中得知,数日前,曾有一行身份极为神秘的人抵达邯郸,并未入住官方馆驿,而是直接被接入了秦国使馆深处。那行人数量不多,但护卫极其精悍,为首者似乎是一位身着青衫、气度非凡的文士,因其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故无人知其确切身份。
青衫文士……深居简出……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冰锥般刺入苏秦的心中,让他产生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难道……是他?
那个在鬼谷山中,与他朝夕相处,辩论不休,亦敌亦友的师兄——张仪?!
张仪若至邯郸,其危险性,远非姚贾可比!张仪之才,不在他苏秦之下,其对人性洞察之深,对局势把握之准,言辞之犀利,手段之老辣,皆是当世顶尖。若张仪亲自坐镇邯郸,为秦国连横奔走,那他苏秦此次合纵游说的难度,将呈倍数增加!
“必须确认此事!”苏秦立刻下令,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不惜代价,也要查清那个潜入秦使馆的青衫文士,究竟是不是张仪!
他心中那股久违的、面对强敌时的紧张与兴奋,再次涌现。鬼谷同门的对决,难道就要在这赵国的邯郸,提前上演了吗?
与此同时,苏秦也加紧了与赵国朝臣的接触。他首先拜会的,是赵国重臣,一向以稳重着称的肥义。
肥义对苏秦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接待也算客气,但言辞极为谨慎。
“苏子大名,如雷贯耳。”肥义捋须道,“合纵之策,于燕国而言,确是良谋。然于我赵国……尚需斟酌。我赵国西抗强秦,北御胡人,已是不易,若再卷入山东诸国纷争,恐力有未逮啊。”
苏秦听出其推脱之意,知道这是赵国的官方辞令,亦或是待价而沽的姿态。他并未气馁,而是耐心地与肥义分析天下大势,阐述合纵对赵国的好处,尤其是能稳定东方,使赵国能专心应对西方的秦国。
然而,在交谈中,肥义无意间透露的一个信息,让苏秦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肥义言道:“秦使姚贾,近日频频来访,其所言,亦非全无道理。况且,秦之诚意,似乎……”
他似乎意识到失言,立刻住口,但苏秦已然明了。
秦国的“诚意”,恐怕不仅仅来自于姚贾,更可能来自于那位隐藏在幕后的青衫客——张仪!张仪必然已经向赵国开出了极其诱人的条件,或许是共同瓜分某些利益,或许是承诺不进攻赵国,这才让包括肥义在内的赵国重臣,态度如此暧昧。
窥秦之影,张仪初现。
虽然尚未确认,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已经笼罩了苏秦。
他知道,自己在邯郸的行动,必须更快,更准,也更狠!必须在张仪(如果真的是他)完全掌控局面之前,撕开一道口子,将赵武灵王和赵国朝堂,拉到自己这一边!
一场隐藏在邯郸繁华表象下的,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然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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