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力需经实战检验，方能知深浅，明得失。就在苏秦收拾行装，准备不日北上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试炼”机会，主动找上门来。
这日午后，苏秦正在草庐内最后检视誊抄在几张较为完整羊皮上的《燕国自强与合纵破局策》纲要，忽闻庐外传来一阵嘈杂之声，夹杂着几分熟悉的、令人不快的讥诮语调。
他眉头微皱，放下羊皮，缓步走出草庐。
只见庐外空地上，站着三四个人。为首者，是一名身着略显宽大儒袍、头戴进贤冠的老者，正是乘轩里乃至附近都有些名望的里中宿儒，人称徐公。他身后跟着的，有苏秦那位面色冷漠的兄长，还有两个平日里就喜好对苏秦指指点点的邻人。
看这架势，来者不善。
“苏秦，”徐公捋着颌下几缕稀疏的胡须，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率先开口，声音带着老学究特有的刻板，“听闻你近日闭门不出，悬梁刺股，似有发愤之意？”
苏秦面色平静，拱手行了一礼：“徐公谬赞，不过是温故知新，不敢懈怠。”
“温故知新？”徐公旁边一个尖嘴邻人嗤笑道，“怕是又琢磨些不着边际的纵横之术吧？苏秦啊苏秦，你怎地还不死心？前次说秦，狼狈而归，沦为乡里笑柄，还不够吗？安心务农务工，方是正途！”
苏秦的兄长在一旁沉默不语，但眼神中的嫌恶与“别再给苏家丢人”的意味，毫不掩饰。
徐公摆了摆手，制止了尖嘴邻人，但看向苏秦的目光依旧充满不以为然：“苏秦，非是老夫苛责于你。圣人之道，在修身齐家，而后治国平天下。你连自身温饱尚难维系，家宅不宁，邻里不睦，却终日空谈什么合纵连横，岂非舍本逐末，缘木求鱼？”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教诲”的意味：“老夫观你，并非愚钝之人。若能摒弃这些虚妄之想，脚踏实地，钻研些经世致用之学，或习些农桑工贾之技，未必不能安身立命，光耀门楣。何苦执迷于口舌之利，徒惹人笑？”
这番话，看似劝诫，实则是对苏秦所学、所志的全盘否定，更是将他这数月来的苦修与准备，轻蔑地归为“虚妄之想”和“口舌之利”。
若是数月前的苏秦，或许会因这扑面而来的恶意与偏见而愤怒失语，或黯然神伤。但此刻，他心中一片澄明，甚至隐隐觉得，这是一个检验自己辩术与心性的绝佳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并未动怒，反而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让徐公等人感到陌生的从容与自信。
“徐公金玉良言，苏秦谨记。”他先礼后兵，语气平和，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徐公脸上的“教诲”之色瞬间凝固。
“然则，苏秦有一事不明，敢请徐公指教。”
“哦？何事？”徐公眉头微蹙。
“徐公言，圣人之道，在修身齐家，而后治国平天下。此言大善。”苏秦目光清澈，直视徐公，“然苏秦敢问，孔子周游列国，孟子奔走呼号，彼时，可曾先治得自家田产万顷，族中子弟皆安？可曾先令邻里乡党无不称颂？”
徐公一怔，一时语塞。孔子孟子，确然是颠沛流离，其道不行于当时。
苏秦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道：“圣人胸怀天下，志在拯溺济焚，岂能因自身一时之困顿，便弃大道于不顾？修身齐家，固是根本，然若人人皆以此为借口，独善其身，视天下危亡如不见，则圣人之道，岂非成了画地为牢、明哲保身之工具？”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珠落玉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
那尖嘴邻人忍不住插嘴：“强词夺理！孔孟乃万世师表，岂是你能比？”
苏秦目光一转，看向那邻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苏秦不敢自比先贤。然则，敢问足下，若有一医者，自身衣衫褴褛，却能妙手回春，治愈顽疾，你是因他衣衫褴褛而拒之门外，还是感其医术而敬重之？”
“这……”尖嘴邻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秦再次看向徐公，语气转为沉凝：“徐公，方今之世，非承平之时。强秦虎视，列国纷争，百姓流离，此正志士仁人挺身而出，挽狂澜于既倒之时也！苏秦不才，窃以为，习纵横之术，非为口舌之利，实为寻救世之方，解倒悬之厄！纵前路艰险，纵世人非议，苏秦亦当效仿孔孟，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上前一步，身上那股经过千锤百炼的沉凝气势隐隐散发开来，竟让徐公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至于务农务工，安身立命，固然是人生一途。然人各有志，岂能强求？”苏秦目光扫过脸色变幻的兄长和邻人，“苏秦之志，在经纬天下，不在锱铢必较！今日之困顿，不过蛟龙潜渊，他日若得风云际会，必当一飞冲天！届时，今日之讥讽，或可成为他日之美谈，亦未可知！”
一番话语，引经据典，逻辑严密，层层递进。既有对圣人行为的巧妙引用，又有生动的比喻反驳，更将自己的志向拔高到“救世”的高度，最后以坚定的信念和不容置疑的气势收尾。
徐公张了张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反驳，却发现对方言辞犀利，气度逼人，自己那些固化的道理竟有些无从置喙。他最终只是悻悻地哼了一声，拂袖道：“巧言令色，鲜矣仁！你好自为之！”说罢，竟是转身率先离去。
那尖嘴邻人和苏秦的兄长，见徐公都败下阵来，更是无言以对，神色复杂地看了苏秦一眼，也跟着匆匆走了。
草庐前，恢复了寂静。
苏秦独立风中，望着那几人狼狈离去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是一片平静。
这次小小的“舌战”，与其说是争锋，不如说是一次宣言。他向这个曾经轻视、嘲笑他的环境，宣告了他的坚持，他的蜕变，以及他那不容亵渎的志向！
锋芒初显，锐不可当。
经此一事，他对自己北上燕国，更多了几分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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