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放心,臣已严令姜镶、李成梁,整军备战,严密防范。并派了得力之人,潜入草原,打探蒙古虚实。只要粮饷军械能及时到位,边关当可无虞。” 方平保证道。话虽如此,他心中亦知,边事凶险,变数极多,绝非几句保证便能高枕无忧。
君臣三人又商议了些具体细节,如对涉案官员的后续处置,对京营的进一步整顿,对江南、漕运的监控等等。直到窗外日头西斜,陈矩进来提醒皇帝该进药了,方才告一段落。
“王兄,叶先生,辛苦你们了。” 朱载堃显得十分疲惫,靠在躺椅上,挥了挥手,“朕有些乏了,你们且去忙吧。国事,就有劳二位了。”
“臣等告退,陛下保重龙体。” 方平与叶向高起身,行礼退出澄心堂。
走出蕉园,秋风扑面,带着太液池水的湿气。两人并肩而行,沉默了片刻。
“王爷,” 叶向高率先开口,声音低沉,“今日陛下,对王爷似是……更为倚重了。然,这倚重之下,恐怕亦藏有更深的……猜忌与不安。陛下提及左光斗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犹疑,王爷可曾察觉?”
方平脚步未停,目光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淡淡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倚重,臣便尽心办事。陛下猜忌,臣便谨守本分。为人臣子,但求问心无愧,功过是非,留与后人评说便是。至于其他,多想无益。”
叶向高侧目看了方平一眼,这个年轻人,心思之深沉,气度之沉稳,远超凡俗。或许,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这内外交困、波谲云诡的时局中,撑起这片天吧。只是,这条路,注定孤独,注定……凶险万分。
“王爷豁达。只是,前路艰险,王爷还需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尤其是那‘枢星’,其能布下如此大局,绝非易与之辈。王爷与之周旋,务必万分小心。” 叶向高语重心长。
“方平谨记阁老教诲。” 方平郑重抱拳,“朝中之事,还需阁老多多费心。清流那边,阁老威望素着,还望能多加疏导,莫要使文武对立,徒耗国力。”
“老夫自当尽力。”
两人在苑门口分手,叶向高回内阁值房,方平则登上马车,返回王府。
马车粼粼,驶过金鳌玉蝀桥。方平掀开车帘,回望西苑那片在暮色中渐显朦胧的宫阙。皇帝的“猜忌与不安”,他如何不知?今日看似全权托付,信任有加,实则那“刚柔并济,张弛有度”的提醒,何尝不是一种隐晦的警告?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今日倚重你,是因为需要你这把快刀,斩除内外之敌。他日若觉你权柄过重,尾大不掉,又会如何?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历史轮回,不外如是。
但他别无选择。从他决定卷入这场斗争,从他接过那枚蟠龙金牌开始,就注定无法回头。为了自保,也为了心中那点或许可笑的、改变些什么的念头,他必须走下去,握着手中的权与刀,披荆斩棘,哪怕最终……撞得头破血流。
“王爷,到了。” 周淮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马车在摄政王府门前停下。府门前灯火通明,甲士肃立,气象森严,已远非昔日的镇北王府可比。
方平刚下马车,孙传庭便匆匆迎上,脸色凝重,低声道:“王爷,韩大人有急报!追查碧云寺逃脱之人,在西山‘鹰嘴岩’附近,发现了踪迹!但……遭遇激烈抵抗,我方死伤数人,对方……疑似有白莲教妖人助阵,且熟悉地形,再次逃脱!韩大人已亲赴西山坐镇。另外,北疆姜总兵又有加急军报到,言蒙古小股游骑,已开始频繁袭扰边墙,似在试探!”
白莲教!蒙古试探!
方平眼神骤然冰冷。果然,“枢星”与白莲教勾连甚深!信王妃世子逃脱路线,竟有白莲教妖人护送!而蒙古的动作,也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知道了。” 他沉声道,大步向府内走去,“传令韩墨,不惜一切代价,咬死他们!务必找到信王妃世子下落!同时,加派锦衣卫好手,搜捕西山,清剿白莲教余孽!另,以本王名义,八百里加急,传令姜镶:寇可往,我亦可往!对蒙古之试探袭扰,予以坚决回击,打掉其气焰!但切记,不可冒进,严守边墙,以待其大军!”
“是!” 孙传庭领命,匆匆而去。
方平步入书房,未曾更衣,径直走到北疆舆图前。手指划过蜿蜒的长城,落在大同、宣府的位置。内忧未靖,外患已至。信王妃世子这条“潜龙”在逃,“枢星”隐于幕后,白莲教蠢蠢欲动,蒙古磨刀霍霍……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但也有一股火焰,在胸中悄然燃起。既然风暴已至,那便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他倒要看看,这大明的天,到底会不会塌!他方平既然来了,就要试试,能否只手补天裂!
“王爷,” 徐文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喜色,“林将军醒了,精神尚可,白郎中说,已无大碍,只需静养即可。林将军……想见您。”
方平紧绷的心弦,似乎被这消息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他转过身,脸上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些许。
“备车,去静心园。”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京城,这座刚刚经历血火、如今又暗流汹涌的帝都,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出一种诡异而脆弱的繁华。而属于方平,属于这个时代的漫漫长夜,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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