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跪,一请,将皮球彻底踢给了皇帝(虽然皇帝不在),也将其与左光斗的个人争执,上升到了“忠奸对立”、“朝纲淆乱”的层面。同时,那句“结党营私”,更是直接点了东林党(清流)的死穴!
殿中气氛,已紧张到极点。叶向高眉头紧锁,他知道,方平这是被激怒了,也是要借题发挥,敲打乃至清洗朝中反对势力了。他必须出面了。
“陛下,摄政王!” 叶向高出列,躬身道,“左御史年轻气盛,言词或有不当,然其心系社稷,亦是臣子本分。摄政王劳苦功高,一心为国,天地可表。当此多事之秋,正需君臣一心,文武和衷。些许口舌之争,实不足虑。老臣以为,不若各退一步。左御史,还不向摄政王赔罪?”
这是给双方台阶下。只要左光斗服软,方平借坡下驴,此事便可暂时揭过。
然而,左光斗此刻已被方平“结党营私”、“沽名钓誉”的指责彻底激怒,梗着脖子,红着眼睛,嘶声道:“叶阁老!下官何罪之有?!下官所言,句句为公,字字为国!摄政王若觉下官有罪,便请陛下下旨,将下官革职拿问,乃至……推出午门斩首!下官若是皱一皱眉头,便不算读书人!然,要让下官违心认错,绝无可能!”
完了。叶向高心中一叹。左光斗这是宁折不弯,将路彻底走死了。
方平缓缓站起身,脸上已无一丝表情,只剩下冰冷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决断。他不再看左光斗,而是转向陈矩:“陈公公,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左光斗,殿前失仪,诽谤大臣,淆乱朝纲,着即革去官职,交都察院看管,听候发落。其奏对所言,留中。退朝。”
革职!看管!听候发落!
虽然未下诏狱,但“革职看管”,已是极其严厉的处分,意味着左光斗的政治生涯,很可能就此终结!而“听候发落”,更留下了无限的想象空间,是流放?是下狱?全在方平一念之间!
殿中一片哗然!虽然不少人料到左光斗会受惩处,但没想到如此之重,如此之快!摄政王这是要杀鸡儆猴,以儆效尤了!
“方平!你……你擅权辱士,堵塞言路,必为天下所不容!我……我……” 左光斗睚眦欲裂,还要再说,已被两名上殿的锦衣卫力士上前,捂住了嘴,拖了出去。
“退朝——!” 陈矩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百官神色各异地退出皇极殿。今日这场朝会,无疑将震动朝野。摄政王以铁腕手段,当廷处置了清流干将左光斗,其立威之意,震慑之心,昭然若揭。朝中文武,勋贵外臣,皆需重新掂量这位年轻摄政王的分量与决心了。
方平独自站在丹陛之上,望着空旷的大殿,久久不语。处置左光斗,并非一时冲动。此人及其背后的清流势力,已成为他推行政令、稳定朝局的一大障碍。不敲打,不足以立威;不震慑,不足以令行禁止。尤其在“枢星”未明、内忧外患的当口,朝中绝不能有第二种声音干扰决策。
只是,这“堵塞言路”、“擅权辱士”的恶名,恐怕是坐实了。史笔如铁,后世会如何评说今日之事?
他轻轻摇头,将这些杂念抛开。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顾及身后虚名,便什么都做不成了。
“王爷,” 叶向高去而复返,走到近前,神色复杂,“左光斗……处置是否过急、过重了?此人虽迂阔,然在清流中声望颇高,此番……恐激起物议,于王爷名声不利。”
“叶阁老,” 方平转身,目光平静,“名声于我,不过浮云。眼下当务之急,是令出一门,政令畅通。北疆军情如火,逆党余孽未清,朝中若再议论不休,互相掣肘,误了大事,谁来承担?左光斗要名声,要风骨,可以。但需以国事为重,以大局为先。他既不懂这个道理,本王便让他懂。至于物议……”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让他们议去。只要刀子还握在手里,只要边关还稳着,些许物议,伤不了筋骨。更何况,清流之中,也非铁板一块。借处置左光斗,亦可看清,哪些人是真心为国,哪些人是……别有用心。”
叶向高默然。他知道方平说得没错。朝局如危舟,行于惊涛,需要的是强有力的舵手,而非一群在船上争吵不休的乘客。只是,这“舵手”的手段,未免太过酷烈了些。
“王爷心中既有丘壑,老朽不再多言。只是,左光斗之事,需尽快了结,不宜久拖。拖得久了,反成祸根。” 叶向高提醒道。
“本王知道。” 方平点头,“不会关他太久。待北疆局势稍稳,朝中风波稍息,寻个由头,或贬或流,也就罢了。此人,杀不得。”
叶向高心中稍安,看来王爷并非一味嗜杀,尚有分寸。“王爷,那碧云寺之事,接下来……”
“加大搜捕力度,明松暗紧。” 方平眼中寒光一闪,“信王妃世子,必须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那些用暗语写的书信账册,要加紧破译。还有,派人盯紧西山,特别是红叶谷和老君洞方向。本王怀疑,那里还有逆党巢穴。”
“是。老朽这就去安排。”
叶向高告退后,方平走下丹陛,走出皇极殿。殿外阳光正好,洒在汉白玉的广场上,一片刺目的白。他眯起眼睛,望向宫外那片辽阔而复杂的天地。
朝堂的风波暂时压下,但真正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信王妃世子逃脱,“枢星”隐身幕后,蒙古虎视眈眈,江南疑云重重……而他这个站在风口浪尖的摄政王,能倚仗的,除了手中的权柄,或许,就只有那份不曾磨灭的、与这个时代搏击的决心了。
“王爷,回府吗?” 周淮安上前低声问。
“不,” 方平收回目光,“去西苑,见陛下。”
他需要将今日朝会之事,以及碧云寺的进展,亲自向皇帝禀报。君臣之间,尤其在此时,信任与沟通,比什么都重要。虽然皇帝“卧病”,但方平知道,那位年轻的君王,对朝堂上发生的一切,必然了如指掌。
马车向着西苑驶去。车轮碾过宫道的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方平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左光斗那声嘶力竭的呼喊,以及……那隐藏在重重迷雾后的“枢星”,无声的冷笑。
路,还很长。也很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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