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凯旋幽影
腊月二十六，宣府镇尚未从血战的疲惫中喘息过来，一支沉默而肃杀的队伍已踏着未干的积雪，踏上了南归的官道。队伍中央，玄色“方”字王旗与“姜”字将旗并立，旗下，方平一身风尘，玄甲外的蟠龙袍沾染着洗不净的血迹，脸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他的身侧，是重伤未愈却执意随行的林青墨，以及奉令携精锐骑兵护卫回京的大同总兵姜镶。
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箪食壶浆的百姓，只有寒风卷起旗角的猎猎作响，和马蹄踏碎冰凌的单调声响。这是一次秘密而急促的凯旋，胜利的喜悦早已被京城的未知与北疆未散的硝烟冲淡。队伍中押解着几名在杀胡口俘获的、身上搜出“代”字令牌的蒙古贵族军官，以及从王朴、冯保处查抄的部分密信账册副本，这些，将是直指“魁首”心脏的利刃。
沿途州县官员闻讯迎候，皆被方平以“军务紧急，不便耽搁”为由婉拒。他日夜兼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赶回那座波谲云诡的京城，与朱载堃汇合，揭开最后的重重迷雾，将那个祸国殃民的“夜枭”连根拔起！
越靠近京城，气氛越发诡异。官道之上，往来驿马明显增多，且多带有兵部或锦衣卫的勘合。沿途关隘盘查森严，对这支来自北疆的得胜之师，守军眼神中除了敬畏，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与警惕。显然，京城的消息封锁尚未完全解除，暗流依旧汹涌。
“王爷，” 姜镶策马靠近，低声道，“沿途哨卡似有增加，盘问也仔细了许多，怕是京中仍未太平。”
方平目光扫过远处山脊上隐约可见的烽燧，淡淡道：“冯保虽诛，其党羽未尽，‘魁首’犹在，自然不会束手就擒。提高警惕，但不必理会，径直入京。”
腊月二十八，黄昏时分，北京城巍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暮色中的帝都，被一层诡异的寂静笼罩，九门戒备远超平常，进出百姓面有惶惶之色。方平一行抵达德胜门外，只见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楼之上盔明甲亮，弓弩反着寒光。
“城下何人？止步！” 守门将领高声喝问，声音紧张。
姜镶上前，亮出令牌：“大同总兵姜镶，奉镇北王殿下钧旨，率部扈从王爷凯旋回京！速开城门！”
城上一阵骚动，显然认出了旗号。片刻，城门缓缓开启一条缝隙，一队锦衣卫缇骑驰出，为首者竟是南镇抚司指挥同知沈炼！
“末将沈炼，奉信王殿下旨意，在此迎候王爷！” 沈炼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目光快速扫过方平身后队伍，低声道，“王爷，京中局势复杂，信王殿下请王爷即刻入宫，扈从兵马……需暂驻城外神机营大营。”
方平与姜镶对视一眼，心知这是必要的谨慎。他点头：“可。姜总兵，你率部依令驻扎，没有本王手谕，不得擅动。青墨，带一队亲卫，随我入宫。”
“末将（卑职）遵命！”
方平在沈炼及一队精锐锦衣卫护送下，穿过寂静得反常的街道，直入皇城。沿途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皆是腾骧四卫和锦衣卫的嫡系人马，空气中弥漫着大战过后的肃杀与紧张。
乾清宫东暖阁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信王朱载堃未着亲王服色，只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御赐的蟒纹斗篷，立于御榻之前。他比数月前消瘦了许多，眉宇间添了深深的疲惫，但那双年轻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决绝。韩墨肃立其侧，飞鱼服上风尘仆仆。
方平步入暖阁，目光与朱载堃瞬间交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臣，方平，参见信王殿下。” 方平躬身行礼。
“王兄！快快请起！” 朱载堃抢步上前，一把扶住方平的手臂，声音微颤，“北疆苦战，王兄辛苦了！京师得以转危为安，全赖王兄砥柱中流！”
“殿下运筹帷幄，平定宫闱，才是社稷之功。” 方平沉声道，目光扫过龙榻上依旧昏睡的万历皇帝，心中一沉，“陛下龙体……”
朱载堃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低声道：“御医说，父皇急怒攻心，毒入膏肓，恐……恐时日无多。”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引方平至偏殿，“王兄，此地非说话之所，请随我来。”
偏殿内，烛火通明，仅朱载堃、方平、韩墨三人。
“王兄，冯保已招供，” 朱载堃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夜枭魁首’……是代王，朱鼐钧！”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个名字，方平心中仍是一震！代王朱鼐钧，太祖庶出子嗣后裔，封国大同，地处边塞，手握重兵，素来跋扈，早有不安分之名！难怪“夜枭”势力能渗透边军、勾结蒙古！原来真正的祸首，竟是这位天潢贵胄！
“果然是他！” 方平眼中寒光爆射，“其与蒙古‘代’字旗勾结，欲乱北疆，调虎离山，再行宫廷政变，好毒的计策！冯保可还招认了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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