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烽火连三月
腊月二十三的京城惊变，如同投入冰湖的巨石，涟漪荡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而当这涟漪抵达北疆时，已化作席卷天地的暴风雪。
杀胡口的血战，并未因第一日的击退而告终。鄂尔多斯部的巴特尔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将部落存亡压上了这场豪赌。在“代”字旗的神秘支持下，他收拢溃兵，驱策附庸部落，日夜不停地猛攻关隘。攻城槌撞击着千疮百孔的城门，投石机将浸满火油的巨石抛上城头，悍不畏死的蒙古武士顶着箭雨，如蚂蚁般攀附而上。
方平已三日未曾合眼，甲胄上的血污凝成暗红的冰壳。他巡行在每一段告急的城墙，嘶哑的嗓音激励着疲惫到极点的守军。徐文正带着工匠，冒着矢石抢修工事，将最后一批试验性的“万人敌”（大型爆炸火器）运上城头。林青墨的新军作为最后的预备队，哪里城墙将破，便如救火队般扑向哪里，用血肉之躯填补缺口。
“王爷！西城楼箭楼塌了！”
“用偏厢车堵住缺口！火铳队上！”
“火药！南墙需要火药！”
“把最后两桶震天雷送过去！”
命令与呐喊在烽火硝烟中交织。守军的伤亡在急剧增加，箭矢、滚木、火油渐渐见底。更可怕的是，城外的敌军似乎无穷无尽，而期盼中的援军，杳无音信。
“王爷，” 孙传庭踉跄着找到正在指挥堵塞缺口的方平，声音带着绝望，“箭矢不足千支，火药用尽，能战的弟兄……不足两千了。巴特尔又增兵了，看旗号，是‘代’王的本部精锐上来了！”
方平抹去糊住眼睛的血痂，望向城外。只见蒙古军阵中，一支衣甲鲜明、纪律森严的骑兵缓缓前出，簇拥着一杆狰狞的狼头“代”字大纛。那，才是真正的对手。
“知道了。” 方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告诉将士们，援军就在路上。多守一刻，京城的危局就多一分胜算。我，与你们同在。”
他抽出卷刃的绣春刀，插在身前的垛口上，玄色王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主帅的死战姿态，点燃了守军最后的血性。伤兵挣扎着爬起，民夫拿起阵亡者的刀枪，就连徐文正也握紧了一柄铁锤。
最后的进攻，在黄昏时分展开。“代”字旗下的精锐步兵，扛着加固的云梯，在密集箭雨和投石掩护下，潮水般涌来。城头，能扔下去的东西都扔完了，守军开始用刀枪，用牙齿，用身体，进行着最残酷的肉搏。
方平身边最后几名亲卫接连倒下。一名蒙古百夫长狞笑着挥刀劈向他面门！方平举刀格挡，虎口崩裂，绣春刀脱手而飞！眼看就要丧命刀下——
“咻！”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百夫长的咽喉！是林青墨！她浑身是伤，左臂不自然下垂，却用右手单臂擎着劲弩，眼神冷冽如冰。
“王爷！进瓮城！这里守不住了！” 她嘶喊着。
就在这时，东面天际，突然传来沉闷如雷的战鼓声！一面“明”字大旗和“姜”字将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无数黑甲骑兵，如钢铁洪流，冲向蒙古军侧翼！
“援军！是姜总兵的援军！” 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绝处逢生的狂喜，让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将攀上城头的敌军硬生生推了下去！
城下，姜镶一马当先，率大同铁骑狠狠撞入蒙古军阵！养精蓄锐已久的生力军，瞬间将久战疲敝的蒙古军冲得七零八落！巴特尔见大势已去，在“代”字旗骑兵接应下，仓皇北遁。
杀胡口，守住了。
方平扶着垛口，望着城外狼奔豕突的敌军和欢呼追击的明军，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他身子一晃，几乎栽倒，被林青墨死死扶住。
“王爷！”
“我没事……” 方平勉强站稳，看着残阳如血，映照着尸横遍野的战场，声音沙哑，“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伤亡。”
是夜，肃杀的寒风中，宣府镇迎来了迟到的胜利，也吞咽着惨痛的代价。杀胡口守军折损七成，军官几乎伤亡殆尽。方平在临时搭起的伤兵营中，为一名濒死的小卒合上双眼，默然无语。
“王爷，姜总兵求见。” 孙传庭低声道。
姜镶一身征尘，大步走入，抱拳道：“末将救援来迟，王爷恕罪！”
“姜总兵及时来援，功莫大焉，何罪之有？” 方平扶起他，“大同那边情况如何？”
“托王爷洪福，大同稳如泰山。末将接到王爷警讯，便集结精锐，日夜兼程而来。只是……京城消息断绝，末将心中实在不安。” 姜镶面露忧色。
方平心一沉。京城，才是决定一切的关键。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疯**入军营，骑士滚落马鞍，高举一枚蜡丸，嘶声道：“王爷！京城……京城韩指挥使密信！”
方平一把夺过蜡丸，捏碎，就着火光急看。信是密码写就，他迅速译出，脸色瞬间变幻不定。
信很短：“腊月二十三，宫变。冯保伏诛，叛军溃。信王殿下控局。然，‘魁首’潜匿，疑与‘代’王勾连。北疆危矣，速定边事，回京定鼎！”
宫变已平！信王掌控大局！但“魁首”未除，且与关外的“代”王勾结！
方平豁然抬头，眼中精光爆射！他终于明白了！“夜枭魁首”的真正身份，和“代”王朱鼐钧脱不了干系！这位远在塞外、素有不臣之心的藩王，才是所有阴谋的最终指向！他不仅要乱京城，更要借蒙古之力，乱中取利，甚至……问鼎中原！
“姜总兵！” 方平声音斩钉截铁。
“末将在！”
“即刻整军！携俘获的‘代’字旗号及重要俘虏，随本王班师回京！北疆防务，暂由你与孙巡抚共同署理，稳守为主，不可浪战！”
“王爷，此刻回京？只怕朝局未稳……” 孙传庭急道。
“正是朝局未稳，才需快刀斩乱麻！” 方平目光如电，“‘魁首’与藩王勾结，此乃倾国之祸！必须趁其未及反应，雷霆一击！否则，大明危矣！”
他看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波谲云诡的京城。所有的谜团都已揭开，最后的对决，就在紫禁之巅！
“传令三军，休整一夜，明日黎明，拔营南下！”
寒风卷过战场，带着硝烟与血腥，也带着一个时代走向终章的预兆。方平知道，他这条意外闯入历史的鲶鱼，终于要游向风暴的最中心，去完成最后的使命。
（第六十二章 完）
喜欢江山新匠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江山新匠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