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医院,连廊灯都调暗了,沉入一种粘稠的、属于集体休眠的寂静。但这寂静是浮在表面的,像一层薄冰,底下暗流涌动,是无数细微声响的集合:远处仪器规律的滴答,隔壁病房压抑的咳嗽,卫生间水管偶尔的嗡鸣,还有走廊尽头,守夜家属压低的、疲惫的交谈声,被墙壁吸收、变形,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病房里,那圈昏暗的地脚灯光晕,像一口温暖的井,将两张婴儿床和病床的一角温柔地圈禁其中。光晕之外,是深沉的、近乎实体的黑暗。苏念睡得很浅,身体虽然疲惫到了极点,意识却像一根过于纤细的弦,始终无法彻底松弛,沉入无梦的深潭。她悬浮在清醒与睡眠的边界,能清晰地感知到身体的每一种不适:子宫收缩的余痛像潮汐,定时袭来,退去时留下空荡荡的酸痛;缝合处的伤口传来持续的、闷闷的胀痛;最清晰的,是胸口那对变得陌生而沉重的乳房,它们在寂静中悄然变化着。
起初只是微微的、饱胀的热感,像果实过度成熟前内部积累的糖分与压力。然后,那热感逐渐增强,变得清晰而坚硬,乳房像两颗被注入过多液体的皮囊,皮肤绷紧,表面的淡青色血管脉络根根分明。胀痛取代了温热,一波一波地,向肩背和腋下辐射开去。这不是病痛,而是一种丰盈到几乎要爆裂的、属于哺乳动物的生理性胀痛。
苏念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紧眉头,身体因为不适而微微扭动。她知道这是什么——生理性乳胀开始了。白天的哺乳只是序曲,此刻,在激素的驱动和婴儿吸吮的刺激下,身体正开足马力,为新生儿准备充足的口粮。这原本是生命延续最自然的环节,可当它真实地降临在这具刚刚经历过分娩重创的身体上时,那感觉却是如此具体而锐利。
就在这时,婴儿床里,水儿发出一声细弱的、小猫般的哼唧,随即转为清晰的啼哭。那哭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嘹亮,带着不容置疑的迫切需求。几乎在同一时刻,苏念感到胸口一阵强烈的、被牵拉般的刺痛,随即是温热的湿润——初乳更加充沛地分泌出来,浸湿了胸前的衣料。
她一下子完全清醒了。不是因为哭声,而是身体内部那种强烈的、与啼哭共振的生理反应。母乳的分泌,仿佛与婴儿的哭声之间,存在着一条看不见的、直通神经的专线。
周凡一直没睡沉,几乎是水儿发出第一声哼唧时,他就从床边的椅子上弹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但迅速,先俯身看了看水儿,确认她是饿了而非其他不适,然后立刻转向苏念。
“要喂水儿了。”他的声音带着夜半醒来的沙哑,却异常清醒。他没问“要不要喂”,而是直接陈述事实。经过白天的洗礼,一些基本的节奏和共识,已在两人之间悄然建立。
苏念点点头,尝试自己撑起身。腹部的伤口和浑身的酸痛让她动作迟缓,吸了口冷气。周凡早已准备好,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调整着病床的角度和枕头的位置,动作比白天流畅了许多。然后他转身,小心翼翼地从婴儿床里抱起哭得委屈巴巴的水儿。
当那个温热的、带着奶香和淡淡尿骚味的小小身体被放入苏念臂弯时,一种奇异的连接感瞬间压倒了一切不适。水儿一到母亲怀里,哭声立刻小了,转为急促的、带着鼻音的哼唧,小脑袋急切地在苏念胸前拱来拱去,寻找着熟悉的源头。
苏念撩起衣襟。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疼吗?”周凡一直守在床边,借着昏暗的光线,他能看到她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
苏念摇摇头,又点点头。疼,怎么不疼。但这疼里,有一种更强大的东西正在涌现。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水儿,小姑娘正闭着眼睛,全心全意地投入到这场生命的索取中。她的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小小的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发出细微而满足的“咕咚”声。那声音,像最温柔的凿子,一下下,凿在苏念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疼痛依然清晰,但随着乳汁被吸出,胸口那令人难受的、石头般的坚硬感,正在一点点松动、缓解。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混合在疼痛里,缓慢地升腾起来。那不仅仅是生理压力的释放,更是一种……被全然需要、被生命紧密连接的、沉甸甸的踏实。
这就是母乳的甘苦。甘,是看着怀中生命被自己滋养的满足,是血脉相连最直接的证明,是婴儿饱足后那恬静安睡的容颜。苦,是身体被反复使用、承受疼痛的磨砺,是睡眠被切割成碎片的疲惫,是那种时刻待命、无法松懈的牵绊。
水儿吃得慢,断断续续,吃一会儿,累了,歇口气,又着急地寻找。苏念耐心地等着,拍抚着她小小的背脊。周凡在旁边,适时递上温水,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苏念额头的汗。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地陪伴,用行动分担着他所能分担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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