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8日,星期三,细雨微风。
窗外的梧桐叶被雨丝洗了一整天,绿得发亮。
雨不大,细细的,从早晨就开始下,像谁在天上筛着一层极薄的纱。
风从纱窗的网格间穿进来,把雨丝吹斜了,在玻璃上画出歪歪扭扭的水痕,一道一道顺着往下淌,像有人用湿毛笔在窗面上练字,写完了又让它们慢慢化开。
我的卧室在二楼,窗户朝南。
窗外的玉兰树伸过来几根枝条,叶子被雨洗过之后泛着湿漉漉的光,每一片都绿得透亮。
站在窗前看不见四中的校门,太远了,中间隔着好几排家属楼和一片杂树林。
但我能从风里闻到雨的气味——干净的、微凉的,带着泥土被浸透之后散出的那种清涩。
今天是高考第二天。
上午,我坐在书桌前翻了一会儿英语词汇表。
雨声打在窗外梧桐叶上,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的河滩上筛沙子。
我从抽屉里翻出那本词汇表,翻开的时候纸页带着存放过后的微凉,边角有些卷了,被我翻过太多次。
翻到以“p”开头的部分,目光落在一个词上。
p-a-r-a-l-l-e-l。
八个字母排成一行,首尾都是“l”,像一根线的两端被固定在同一根钉子上,中间折返了一次又弹开。
“parallel。”我在心里默读了一遍。平行。
我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把这个词写了一遍。
墨迹被纸面吸进去,笔画之间的间距均匀,每一个字母都端端正正地站着。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翻到背面,把中文也写上去。“平行。”
纸面上这两个字并排躺着。
窗外的雨忽然密了一阵,打在玉兰叶片上发出更急促的声响,像谁把筛子的孔眼放大了一些。
我放下笔,合上词汇表,靠在椅背上。
目光穿过窗玻璃上那层被雨水涂满的水膜,落在那棵玉兰树的轮廓上。
雨把枝条压低了,垂下来的弧度比晴天时更弯,每一片叶子都在往下滴水。
下午,雨小了一些,变成了若有若无的毛毛雨。
我下楼走到院子里,站在藤萝架下面。
藤萝的叶子比上个月密了很多,被雨淋过之后每一片都垂着头,叶尖凝着水珠,隔一会儿落一颗下来,打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花早谢了,但那些豆荚还挂在藤蔓间,一根一根地垂着,颜色比半个月前深了不少,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它们体内慢慢成熟。
我伸手碰了一下离我最近的那根豆荚,指腹从它的侧面滑过去,有一层细密的茸毛被雨水润湿了,触感柔软而微凉。
风从玉兰树那边吹过来,藤萝架上的叶子翻动了一下,水珠簌簌地落了一阵。
院门虚掩着。围墙外面那条路上偶尔有车铃声传过来,闷闷的,被雨幕压低了音量。
我从院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路面上泛着润泽的水光,没有人。
傍晚,天色暗得比前几天早。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了,只有伸出手去,才能感觉到空气里悬着的那些细密的水珠。
母亲在楼下厨房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响顺着楼梯传上来,姜丝被丢进热油里“滋啦”一声爆开,香味漫上来,在二楼走廊里浮了一会儿就散了。
晚饭比平时早。
母亲端了三个菜上桌,蒜蓉空心菜、红烧排骨、一碗紫菜蛋花汤,碗沿冒着热气。
父亲今天回来得也早。
他坐在我对面,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放下,目光落在白墙上。
客厅的日光灯管照在他后脑勺那几根新冒出来的白发上,泛着哑光。
他没有开电视,只是坐着。
母亲在我旁边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父亲碗里。
父亲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排骨,没动筷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今天下班路过四中门口,”父亲开口说,声音不高,“看见那些考完出来的孩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有。”
我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他的目光落在碗沿上,没有看任何人。
“有几个出来就在门口蹲下了,家长围上去拉着胳膊。有几个走得挺快,书包单肩挎着,步子迈得大,像急着离开那个地方。”
父亲顿了一下,伸出手把碗端起来,又放下了。
“校门口停了一辆救护车,没响警笛,就那么停着,车门开着。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才走,雨不大,但还是湿了半边肩膀。”
母亲往父亲碗里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没有接话。
她的手指在筷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搁在桌面上,拇指沿着竹筷的棱线来回刮了一下,像在抚平一道看不见的褶。
父亲低头把空心菜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之后他停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站在那儿在想,明年这个时候就是小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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