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舟拄着木杖推开东厢房门时,天刚擦亮。霜气压着屋檐,瓦片泛白,他左脚落地轻,右腿悬着不敢沾地,走得慢却没停。江知梨已在案前批完三封田庄信笺,听见动静抬眼,见他额上沁着薄汗,便放下笔起身。
她没问“怎么这么早”,也没说“伤未好别乱动”。只走到柜边取了新棉布,又往药炉添了把炭火。
“坐下。”她说。
沈怀舟靠着软榻边缘落座,木杖靠墙立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右腿,裤管卷到膝上,伤口仍红肿,每日换药都疼得牙关发紧,可今晨他咬着帕子自己撕开旧布,血痂粘连皮肉,扯得整条腿直颤,还是完成了。
江知梨蹲下身,手指探向创口边缘。她不碰伤处,只按压周围肌肤,看颜色变化。沈怀舟屏住呼吸,手攥住榻沿。
“毒清得七成。”她道,“再五日拆线。”
他点头,喉头滚动了一下,“娘,我……能学账本吗?”
江知梨抬头。
“您昨日说要写战报。”他声音低了些,“我也想看看田庄的出入。若不能骑马,总得做点事。”
她站起身,从案上取来一本蓝面册子,递过去。
“这是北坡三屯的秋收结算,错了一处银数,你找出来。”
沈怀舟接过,翻开第一页,眉头微蹙。纸页粗糙,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他逐行细看,指尖在行间移动,半个时辰后停下。
“第七行,麦粮实收应为三百二十石,记作三百三十石。多出十石,是虚报。”
江知梨接过册子核对,颔首。
“明日给你更难的。”她说完便转身去熬药。
药香渐起时,院外传来脚步声。林婉柔提着食盒进来,穿藕荷色襦裙,外罩灰青比甲,发髻整齐,眉心一点淡红。
“我炖了鸡丝粥,加了黄芪。”她将食盒放在小几上,掀开盖子,“大夫说补气生肌最好。”
江知梨没拦,也没谢,只指了指炉边矮凳,“坐。”
林婉柔应声坐下,拿勺搅了搅粥,试温。她动作轻,手腕稳,眼神始终落在碗里。
沈怀舟望着她,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说话。
江知梨坐在案前整理药单,余光扫过两人。林婉柔三次起身添粥,两次为沈怀舟扶正歪斜的靠垫,一次轻声问他腿是否发麻。沈怀舟每次回应都简短,点头或摇头,但从不拒绝。
到了午时,阳光斜照进窗,屋内暖了些。沈怀舟靠在榻上昏昏欲睡,林婉柔悄悄将外衫披在他肩上。江知梨抬头看他一眼,见他虽闭着眼,嘴角却有极细微的松动。
就在这时,江知梨心头一震——心声罗盘响了。
【母亲在,便有希望】
七个字,如风掠耳,瞬息即逝。
她垂眸,手中笔未停,继续抄录药材名目,可笔尖顿了半刻。
片刻后,她起身走到榻边,伸手探他额头温度。沈怀舟惊醒,睁眼见是她,忙要坐起。
“躺着。”她按住他肩,“今日喝两碗粥,吃半碟蒸蛋,比昨儿多进些。”
他低声道:“我不饿。”
“不饿也吃。”她说,“你想做事,就得有力气。想查账、写战报、理田庄,哪样不用神?神耗尽了,人就垮了。”
林婉柔在一旁默默将空碗收进食盒。
傍晚落雪,细碎如盐,洒在院中无声堆积。江知梨命人加厚了窗纸,又亲自端来一碗参汤。沈怀舟这次没推拒,捧着碗慢慢喝了大半。
“明日辰时,带纸笔来我房里。”她说,“我要你把北坡三屯的错账重算一遍,另列一张修正册。”
他点头,“是。”
她转身要走,忽听身后一声极轻的“娘”。
江知梨止步,未回头。
“您……一直在这儿吧?”
她侧脸看向窗外雪幕,良久才道:“我在。”
夜深后,江知梨独坐灯下,翻看沈怀舟今日所记笔记。字迹生硬,但条理清晰,错处标注明确。她在一处勾画旁写下“可用”二字,指尖微微用力,墨点晕开一角。
次日清晨,雪停。沈怀舟拄杖而来,左手游走在门框边缘借力,右腿仍不便,但步伐比昨日稳。林婉柔随后赶到,手里抱着一叠干净纱布和一小瓶蜂蜜水。
江知梨站在廊下等他,见他走近,只说一句:“进屋再说。”
三人入内,炭盆烧得正旺。江知梨取出两张图纸铺在案上,一张是军营布防图缩略版,另一张是田庄水渠分布图。
“你昨日查账不错。”她说,“今日起,我教你如何用人、管地、调粮。这些事,比打仗更费心思。”
沈怀舟盯着图纸,呼吸微重。
林婉柔站在角落,双手交叠,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江知梨走到他面前,目光平视,“你能听进去,我就教下去。你若哪天又说‘我不干了’,那便滚回榻上去躺着,别浪费我的时间。”
沈怀舟抬起头,眼中血丝未退,却已不见涣散。
“我不滚。”他说,“我要学。”
江知梨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转身拿起毛笔,蘸墨,在纸上写下第一行标题:“田赋七则”。
笔锋落下,墨迹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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