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值房里尚未点灯,光线昏暗下去。
张子麟和李清时的面容隐在阴影中,唯有眼眸偶尔被窗外残留的天光映亮,闪动着思虑的光芒。
“意外……”张子麟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李清时,“不能是冲着昙花去的意外,那样目的性太强。必须是波及整个档案库区域,或者至少是他那间耳房所在院落,且合情合理的‘小事端’。”
李清时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档案库重地,防火防盗最是紧要。若是出现火警隐患……”
“不可。”张子麟立刻否定,“涉及火烛,事态可大可小,必定惊动上官,全面核查。场面混乱,我们反而难以专注观察目标,也容易让真正的痕迹在忙乱中被破坏或掩盖。”
“那……水患?”李清时想了想,“这几日天气晴好,无缘无故漏水说不过去。除非是相邻院落修缮或疏通沟渠,水流漫溢过去。但这需要提前安排,动静也不小,且未必能恰好波及他那间耳房。”
张子麟摇头:“太刻意,经不起推敲。我们要的‘意外’,最好是自然而然发生,甚至最好能让他自己卷入其中,无暇他顾,同时又给我们提供合理进入并停留在他值房附近的借口。”
两人再次陷入沉思。对付一个谨慎到骨子里、又熟悉衙门一切的老吏,寻常手段很难奏效。必须找到他日常中,那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破绽,或者利用环境与人性中那些共通的、难以完全防范的偶然。
窗外的鸟鸣声渐渐稀疏,黄昏最后的光线收束成天际一缕暗红。
值房里彻底暗了下来。
张子麟没有去点灯,他喜欢这种昏暗带来的沉静感,有助于思考。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宋录事每日午时三刻,准时去后厨取饭。
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着的碗筷。
“他的习惯。”张子麟低声道,“每日午时三刻取饭,风雨无阻。来回约一刻钟。这是他白日里唯一固定离开耳房的时段。”
“我们今日就是趁此机会进去的。”李清时道,“但时间太短,且他离开时,耳房门只是虚掩,并未上锁。说明他对短暂离开期间的安全并不十分担心,或者认为档案库区域本就安全。想要制造‘意外’,在这个时段做文章……机会稍纵即逝。”
“不一定要在耳房内制造意外。”张子麟的思路渐渐清晰,“或许,意外可以发生在他从厨房返回的路上。或者,发生在他离开后、返回前的耳房附近。重点不是破坏什么,而是制造一个‘需要他配合处理、且我们能合情合理在场’的情景。”
李清时眼睛微亮:“比如……他返回途中‘不慎’掉落,或损坏了重要的东西?或者,耳房附近出现了需要立刻关注的异常情况?”
“掉落东西……”张子麟沉吟,“什么东西对他足够重要,能让他方寸微乱?公务文书?不,以他的谨慎,不会在取饭途中,携带重要卷宗。私人物品……”他想起宋录事那简朴到近乎贫乏的衣着用度,“似乎没什么特别珍贵的。”
“或者,不是物品,是‘信息’。”李清时忽然道,“一个他必须立刻知晓,且可能会让他心神不宁的消息。”
张子麟看向他:“什么消息?”
“关于那盆昙花的。”李清时语速加快,“但不是直接说花有问题。比如……我们可以设法让一个无关的第三方,比如花匠、懂些植物的杂役,‘偶然’看到那盆昙花,然后发出惊讶的议论,内容指向这花的品种、长势或者某些特性有些‘不寻常’、‘罕见’,甚至‘不太吉利’之类。这些议论要恰好传入他耳中,或者由我们‘转达’给他。”
张子麟仔细琢磨这个提议:“利用他对昙花的在意,引动他的关注甚至焦虑。然后,我们作为转达者或关心此事的同僚,顺理成章地与他一起查看那盆花,讨论这些‘不寻常’之处。在此期间,我们可以更仔细地观察花盆、植株,甚至土壤,也可以观察他的反应。”
“难点在于,”李清时补充,“如何让这个‘第三方议论’自然发生,且内容恰到好处,既能引起他的注意,又不至于让他起疑是人为设计。花匠或杂役必须可靠,演技也要自然。”
“还有,”张子麟思忖道,“即便成功,我们能近距离观察的时间也有限,且在他注视下,很多探查手段无法施展。最多只能看看叶片正反面,轻轻触碰,询问一些养护问题。想检查花盆内部或土壤深处,绝无可能。”
这似乎又走入了死胡同。
他们需要的是更深入、更不受干扰的探查机会。
昏暗的值房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远处街上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初更了。
“或许……”张子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决断,“我们换个思路。不直接针对昙花,或宋录事本人,而是针对‘柳小娥’这条线。”
“嗯?”李清时凝神细听。
“匿名信将昙花与柳小娥下落关联。我们假设这种关联存在。那么,除了从昙花逆向追溯,是否可以从柳小娥案的旧线索中,寻找与宋录事或昙花可能存在的交集?”张子麟道,“今日我们重看卷宗,只看了流程和宋录事的签押。还有很多细节未曾深究,比如当年所有参与调查人员的记录,走访过的所有地点、人物的名录,甚至当时的一些风闻传闻。十年前,我经验不足,可能忽略了某些看似无关的细节。如今有了‘宋录事’这个明确的怀疑指向,再回头看,或许能有新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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