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七年二月廿四。
离吏部规定的赴任期限,只剩下三天。
南京大理寺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十年任期将满的张子麟和李清时,像两棵即将被移栽的树,根系还深扎在这片熟悉的土壤里,枝叶却已经感知到远方的风。
同僚们的态度里多了几分郑重其事的客气,说话时总带出“日后”、“将来”、“珍重”这样的字眼。
值房里堆积如山的卷宗矮下去大半,该结的结了,该移交的也分门别类理得清清楚楚。
张子麟坐在几乎空了的书案后,目光掠过墙上的南京城图。
那些朱笔标记的地点,如今在他眼中连成了另一张无形的网:一张由十年光阴、数百桩案件、无数悲欢离合织成的网。
他在这网中行走、勘破、挣扎,如今到了脱身而去的时刻,心头却没有预想中的轻松。
柳小娥案的卷宗,已经放回了“悬案”那一架的最上层。
那日与李清时重访柳家巷、剪子巷无功而返后,他便将这桩心事暂且按下。
刑官不是神仙,总有破不了的案,救不了的人。
这个道理他十年前就该懂,如今不过是更深刻地体会一次。
晨光透过窗纸,在光洁的案面上投下一方明亮的暖色。
谷云裳今早特意为他换上了一件新浆洗过的青色官服,领口袖边挺括,散发着皂角的干净气息。
她说,最后几日,总要显得精神些。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每日清晨固定送递公文书信的杂役小邓。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脚麻利,在大理寺干了四五年,认得每一位官员的习惯。
“张大人,您的信。”小邓将一叠文书放在案角最顺手的位置,最上面是几封公函,下面压着一封没有署名的私信。
张子麟道了声谢,先拆看公函。
都是些例行文书,关于交接事宜的确认,汝宁府那边传来的简单问询,还有一两封同年、旧友的送别信。
他看得很快,批注了简要回复,便放到一旁。
最后才拿起那封私信。
信很薄,捏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信封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竹纸,微微泛黄,没有任何纹饰。
封口用米浆粘着,干透了,有些脆。
正面写着“张寺正亲启”,字迹是普通的行楷,笔画平稳,看不出特别的风格,像是私塾里中规中矩的写法,也像是有意为之的遮掩。
没有寄信人落款。
张子麟微微蹙眉。
这些年他收到的匿名信不算少,有喊冤的,有告密的,也有纯粹捣乱的。
大多在初入大理寺那几年时间,后来官位渐稳,名声在外,这类信反而少了……
都知道张寺正复核办案重证据,不轻信匿名之言。
离任在即,这时收到匿名信,透着些不寻常。
他用裁纸刀小心挑开封口。
里面果然只有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巴掌大小,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墨迹半新不旧,像是写了有些日子,却又不是陈年旧墨。
字迹与信封上相同,仍是那种刻板平稳的行楷:“欲知柳小娥下落,可问宋录事窗前昙花。”
短短十五个字,张子麟却重看了足足三遍。
每一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的意思也明白。
可这明白背后,却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柳小娥。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刺破了他刚刚勉强平复的心境。
三天前,他还在为这个十年悬案做最后的、徒劳的梳理,今日,竟有人将这个名字,连同一条似是而非的线索,直接推到他面前。
宋录事?
张子麟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是那个他刚进大理寺档案库复核案件,对档案库不熟悉时,给他介绍档案归档问题,怎么按照年月查找卷宗,那个区域是什么类型案件,如何快速找到自己需要的卷宗,各种字号代表着什么。
教会了自己在浩瀚堆积成山的档案库中,如何快速找到对应的案卷,或者相关文书资料。
这些年虽然交谈不多,只是些公务上的问题,调阅归档入库事情,但印象还是不错,让他少走了些弯路。
自己找不到的档案卷宗,去值房请教他时,总能得到他的帮助,顺利找到所需的相关文书,对应档案卷宗资料。
对方也没有以自己是新人,而有所保密隐瞒什么,而是如实相告。
有些个人的经验总结,也给他详细阐述,对自己算是不错,有很大的帮助,算是亦师亦友,在他身上学到了很多,对方不知道怎么想,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而这个人就是老吏宋康,大理寺的资深书吏,掌管卷宗归档、文书抄录,在大理寺当差快三十年了。
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吏,身材瘦小,总是微微佝偻着背,走路悄无声息。
他当值的那间小耳房在档案库旁边,终年弥漫着旧纸张和墨锭的气味。
张子麟对他印象不深,只记得他办事极为妥帖细致,经手的卷宗目录清晰,极少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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