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花哔剥一声炸开,将张子麟从凝神状态中惊醒。
他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后颈,才发现值房里已完全被夜色笼罩,唯有书案上两盏油灯撑开两团昏黄的光晕。
李清时坐在对面,正就着灯光,将方才讨论的要点,用工整的小楷誊录到新的册子上。
空气里弥漫着灯油、旧纸墨和凉透糕点的混合气味,并不好闻,却有一种让人心定的熟悉感。
这是他们无数个共同挑灯夜战的夜晚里,惯常的气息。
“吴寡妇的线索,当年确实跟得不深。”张子麟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声音在寂静的值房里显得有些低沉,“除了方向问题,她提到小娥‘嘴里哼着曲儿’。一个心情轻松、哼着歌去借花样的女孩,似乎更不可能突然遭遇不测,或是自行离家出走。”
李清时笔下不停,头也不抬地接道:“除非,她哼歌不是因为要去借花样,而是因为别的、让她高兴的事。而这件事,可能与她走向东头有关。”
“东头……”张子麟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剪子巷当年住了几户人家?可有登记?”
李清时放下笔,从旁边一摞旧档中抽出一本:“我适才翻了弘治元年前后的坊甲册。剪子巷不长,当年在册的有七户,多是匠户或小贩,家境普通。旧王府夹道那一片,属于废弃的吴王府后巷,没有正式住户,只有两间看园老仆住的矮房,再就是一些堆积旧物的棚子。”
张子麟接过坊甲册,就着灯光快速浏览。
泛黄的纸页上,人名、职业、家中人口,记录得简略而刻板。
这些名字背后,是十年前那些鲜活的、与柳小娥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的生命。
如今,他们还在吗?是否有人还记得那个冬日下午,一个哼着歌走过的藕色身影?
“得再找这些人问问。”张子麟合上册子,语气坚定,“虽然希望渺茫,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李清时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那是属于刑官张子麟的、永不轻易放弃的光。
他笑了笑:“就知道你放不下。我已让值夜的差役去调成化二十年时,负责柳家巷一带的坊老了。若是运气好,那位坊老还健在,应当比坊甲册记得更多。”
张子麟心中一暖。这便是李清时,总是在他想到之前,就已将辅助的事情安排妥当。
“只是,”李清时话锋一转,语气带了点斟酌,“子麟,我们时间不多。还有积案要理,交接事宜繁杂,加之送行宴请……柳小娥的案子,即便真有疑点,十年过去,恐怕也难有实质进展。你莫要投入过甚,反而耽误了正事,徒增烦恼。”
这话说得在理,甚至可说是冷静得近乎无情。
但张子麟听得出其中关切。李清时是怕他陷入对旧憾的执着,在离开前夕徒劳无功,空耗心神。
“我明白。”张子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胸腔里那点燥郁一起排出去,“我只是……想给这个案子一个更清晰的收尾。即便最终仍是‘悬’,也要让这个‘悬’字,悬得明明白白,而不是稀里糊涂。”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声音轻了些:“也算是对当年那个二十一岁的自己,一个交代。”
李清时不再劝,只是将誊录好的摘要推到他面前:“看看吧,这是按你刚才说的思路重新理的。重点有三:一、核实吴寡妇的证言,尤其是小娥行走方向与携带物品的细节;二、重新走访剪子巷及旧王府夹道当年的住户,探寻是否有任何与少女失踪相关的、曾被忽略的线索;三、查问柳家是否有任何未曾在当年提及的矛盾或异常,有时至亲出于某些顾虑,会隐瞒关键信息。”
张子麟仔细看了一遍,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他提笔在“吴寡妇”和“剪子巷住户”下面划了一道线:“明日一早,我们先从这两处入手。坊老那边若有消息,立刻通知。”
计划已定,心头那团乱麻似乎也理出了线头。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张子麟这才感到腹中空空。
那碟凉透的梅花糕,此刻看来竟也有些吸引力。
两人就着冷茶,分食了糕点。
甜腻的感觉压住了胃里的空虚,却化不开舌尖那丝陈年旧案带来的苦涩。
“对了,”李清时忽然想起什么,“你家里可知道你这‘最后一班岗’可能要站得不太平?云裳嫂子临盆在即,还需你多陪伴。”
提到妻子,张子麟冷峻的面容柔和了些许:“她知道我的性子,也支持。只是叮嘱我莫要太过劳累,记得按时用饭。”想到谷云裳挺着肚子为他整理行装、安抚两个兴奋孩子的模样,他心底泛起愧疚与暖意交织的复杂情绪。这十年,宦海沉浮,案件劳形,对家庭的亏欠,实在不少。此次外放,虽仍是忙碌,但为一府主官,或许能有更多自主的时间,多陪陪他们。
“等到了汝宁,安顿下来,总要补偿些。”他像是自语,又像是对李清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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