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天刚蒙蒙亮，慧郡王府西偏远的厢房亮起烛火。
郑雨莲坐在床沿，一小勺一小勺地喂昌哥儿吃蛋羹。一岁多快两岁的孩子，能吃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此刻乖乖坐在她怀里，张着小嘴等着投喂。
“我们昌哥儿真棒。”郑雨莲柔声哄着，又舀了一勺吹凉。
一碗蛋羹吃完，她将昌哥儿放在床上，却不想孩子的小手紧紧抓着她一宿，含糊不清地喊：“莲……莲……姨。”
郑雨莲手一颤，差点把碗摔到地上。她低头看着昌哥儿依赖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哎！莲姨在呢。”她轻声应着，眼眶发酸。
自林楚仪去后，段明诚沉溺往事整日喝的醉醺醺，昌哥儿一直由她照顾，孩子就是这样，谁陪伴的多自然就和谁亲近。
用温帕子仔仔细细给昌哥儿擦脸净手，郑雨莲唤来丫鬟双燕仔细叮嘱着。
她今日要回林府收拾东西，从此以后，就要彻底在慧郡王府安家了。
“小姐什么时候回来？”双燕一边陪昌哥儿玩一边问。
她还没抬姨娘，下人们见着都客气唤声“小姐”。
“快的话午膳前差不多就回来了。”郑雨莲说着，拿起自己素色斗篷披在身上，刚系好带子，昌哥儿忽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从双燕怀里挣脱，跌跌撞撞往她身上扑。
郑雨莲慌忙接住他。
“姨……姨，不走，不走。”昌哥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涨得通红。
郑雨莲忙抱紧他，轻轻拍着后背哄道：“昌哥儿乖，莲姨不走，莲姨很快就回来了。”
“不要！”昌哥儿把小脑袋埋在她怀里。
双燕在一旁感叹：“小公子和小姐感情真好。这些日子都是小姐哄着睡，陪着玩，您这一时不在还真不行。”
郑雨莲看着怀中孩子，心里五味杂陈。这些日子与其说是她照顾昌哥儿，倒不如说是两个人互相陪伴。
她轻声哄着昌哥儿，扭头对双燕道：“去问问世子，看能不能带昌哥儿一起去？最迟下午就回来了。”
双燕迎声去了。
不多时面带喜色回来：“世子应了，让多带两个婆子跟着。”
郑雨莲松口气，抱起昌哥儿笑道：“可别再哭了，莲姨带你一起去。”
马车驶入林府侧门时，巳时刚过。
郑雨莲抱着昌哥儿下车，先去给郭氏请安，郭氏留了昌哥儿让她自去收拾。
她在林府住的院子在最西边，推门进去，屋里还是她走时的样子，只是透着股久未住人的冷清。
东西其实不多，她来林府时才十一岁，除了身上那套旧衣，就只有一个小包袱。如今三年多过去，要带走的东西，却装满了整整一个樟木箱子。
有年节时郭氏赏的衣裳料子，有大姐送的一对银镯子，有三小姐送的珠花，有四小姐给的几盒富华楼点心——盒子太好看，她没舍得丢。还有几本书、字帖、砚台……林林总总都是这几年攒下的。
双燕帮着收拾，把衣裳一件件叠好放进去。
郑雨莲静静看着这间住了三年多的小屋，窗棂还是那个窗棂，只是糊窗的纸换过了；床榻还是那张床榻，只是被褥收起来了；妆台上的铜镜蒙了灰，照不出清晰的人影。
她想起刚随着祖母和姑姑来时，自己第一次见到如此气派的宅子，战战兢兢，看谁都低着头，也不敢大声说话。
到祖母和姑姑被大伯送走，她心里是怨恨过的，这么大的地方怎么就容不下她们呢？直到被打发来这偏远的小院，她的怨气更重了。
就像祖母说的，她长得好看，一定能嫁个好人家，她便一门心思想往上爬，也曾努力过，但身份就像巨大的鸿沟，她在那些贵女眼中甚至连婢子都不如。
夜深人静时，她总幻想自己若是大伯的亲女儿该多好啊！
直到现在才惊觉其实大伯待自己并不薄，虽然不闻不问地冷着，但吃穿住行都没有亏着，还让她和其他姐妹们一样随严夫子读书明理。
这样的日子，就算父母尚在的时候自己都过不了，她应该感恩。
这段时间在慧郡王府，郡王妃禁足佛堂，世子对她客气疏离，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昌哥儿身上，日子竟难得安宁起来。
好像……这样也不错。
“小姐，都收拾好了。”双燕合上箱子。
郑雨莲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她忽然有些鼻酸。
林府庇护了她，给她温饱，教她规矩，如今要走了，带着满箱子回忆，开始另一段人生。
“走吧。”她听见自己说。
门在身后关上，“咔哒”一声，像在对她说“再见。”
知聪院小书房里，炭盆中烧着无烟的银丝炭，偶尔发出噼啪轻响，迸出几点火星。
林楚悦伏在宽大的书案前，手中画笔悬停，目光不时在画纸和书案正前方的云苓之间来回移动。
云苓正襟危坐在圈椅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尽管身子保持不动，眼珠子却没闲着，左右转动，显示出她内心的煎熬。
“小姐，还要多久啊……”云苓嘴唇不动含糊问道，肩膀悄悄垮下来一点。
“快了。”林楚悦头也不抬，“说了给你画幅像，就得认真画。”
“奴婢坐得腰都酸了。”
“再坚持一刻钟。”林楚悦笔下不停，“画好了，给你放半天假，晚膳我们一起吃暖锅。”
云苓眼睛一亮，立刻又停止腰板，喜道：“真的？那奴婢坐两刻钟也不是不行。”
茯苓云苓这么快被小姐哄好了，摇头失笑，轻手轻脚往炭盆中添了块炭。
林楚悦前些日子请安时，在郭氏那里看到了大姐姐林楚仪的一幅旧年小像，是及笄那年请画师画的。
画上的林楚仪明眸皓齿，笑靥如花，与后来形容枯槁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看着画像，忽然意识到在这里没有照相机，没有手机，人死了，音容笑貌会随着时间在生者的记忆中模糊褪色。
她想把回忆留下来——用画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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