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偏殿的梁木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曾经悬在殿顶的鎏金盘龙灯早已卸下，换上了一盏简陋的羊角灯，昏黄的光线下，素色帐幔低垂，像一道隔绝生与死的界碑。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药味，苦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那是生命走到尽头的味道。
白君泽提着药箱走进来时，靴底碾过地上散落的药渣，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长衫，袖口绣着几株浅淡的药草，是药王谷特有的纹样。药箱放在榻边的矮几上，打开时，里面的瓷瓶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
“陛下，该喝药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殿外不起波澜的池水。银匙舀起深褐色的药汁，在碗沿轻轻一磕，几滴药汁落在素白的帕子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帐幔被轻轻掀开，露出萧烬瑜那张枯槁的脸。曾经饱满的脸颊如今凹陷下去，皮肤松弛地贴在骨头上，像一张不合身的皮。他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证明他还活着。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白君泽没有丝毫犹豫，伸手轻轻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银匙递到唇边时，萧烬瑜似乎本能地想躲开，喉咙里发出抗拒的呜咽，却连偏头的力气都没有。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他的眉头微微颤动，像是尝到了难捱的滋味，却终究只能任由那碗药被一点点灌下去。
这药是白君泽亲手调配的。里面掺了罂粟壳提炼的麻药，能麻痹神经，让他四肢无力、神智昏沉；却又加了几味温补的药材，吊着他最后一口气。他要让萧烬瑜活着，清醒地活着，清醒到足以看清这宫墙内外正在发生的一切——看清他一手建立的王朝，如何分崩离析。
灌完药，白君泽松开手，用帕子擦了擦萧烬瑜的嘴角。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像碰到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他站起身，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离去时，帐幔在他身后缓缓落下，重新隔绝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刚走出偏殿，就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甲胄摩擦声。那声音起初很轻，像远处的雷声，渐渐变得清晰、密集，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朝着皇城的方向逼近。白君泽站在廊下，抬头望向宫墙的方向，眼底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墨晔终究还是来了。
三个月前，雍和宫那场大火熄灭后，墨晔便借着“追查失火原因”的名义，暗中联络了药王谷的旧部。那些当年侥幸逃脱的族人，在得知白君泽还活着，且要为全族复仇时，二话不说便集结起来，带着药王谷秘制的毒药和暗器，潜入了京城。
后来镇国公府倒台，墨晔又趁机收编了润海麾下的部分兵力。那些士兵本就对润海通敌叛国的行径不满，见墨晔军纪严明，又许了他们“清君侧、安天下”的大义，便纷纷倒戈。再加上瘟疫期间，白君泽在西武门布施救人，早已赢得民心，此时举事，正是天时地利人和。
“咚——咚——咚——”
皇城的城门被撞开的巨响，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禁军的呼喊声、兵器碰撞的脆响、士兵冲锋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却很快便平息下去——没有人愿意为一个行将就木的皇帝卖命，禁军几乎未作抵抗便放下了兵器。
宫门被缓缓推开，阳光顺着门缝涌进来，照亮了门内的石板路。墨晔一身银甲，身披红色披风，手持一杆长枪，率先踏入皇城。甲胄上的铜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他身后，跟着一队步伐整齐的士兵，铠甲鲜明，眼神锐利，带着破竹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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