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褪去了晌午的燥意，变得温煦慵懒。碎金似的光线，透过院角那株老槐树的枝叶缝隙，筛落在青石板上，印出斑驳陆离的光斑，像极了这深宫里，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心鬼蜮。
墨晔半倚在一张梨花木软榻上，身上披着件月白色的薄缎披风，发丝松松地用一根玉簪绾着，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闲适。他指尖捻着一枚小巧的银纹核桃，转得滴溜溜响，目光却落在对面石桌旁静坐的白君泽身上。
白君泽穿着一身素色锦袍，袖口绣着暗纹的云纹，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清隽。他正垂着眼，慢条斯理地翻着一卷古籍，阳光落在他鸦羽般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仿佛将周遭的纷扰都隔绝在外。石桌上，摆着一碟精致的茶点，水晶糕、桂花酥、绿豆糕，样样都是宫里御膳房的上乘手艺，旁边还温着一壶雨前龙井，袅袅的热气裹着清冽的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一阵风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卷起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墨晔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这庭院里的宁静。他将手中的银纹核桃往榻边的小几上一放，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随即将那碟最精致的水晶糕往白君泽面前推了推，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看今早润贵妃那副模样，你这几日怕是难得安生了。”
白君泽翻书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墨晔。他的目光澄澈平静，像是一潭深水，不起波澜，却又仿佛能看透人心。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伸手拿起桌上的青瓷茶杯，掀开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从容。
墨晔见状，也不恼，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如今这皇宫里头，早就不是表面上那般风平浪静了，暗地里早就暗暗分了两派，泾渭分明。”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又道：“你可别被贤妃那副平易近人的模样骗了。宫里人都说她温婉贤淑，待人宽厚，可论起下阴招的狠戾，她认第二，这宫里怕是没人敢认第一。她最是惯会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嘴上说着都是姐妹，暗地里却巴不得旁人都栽跟头，好让她一枝独秀。”
说到这里，墨晔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眉眼间的戏谑散去，多了几分凝重。他往白君泽的方向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提醒：“还有那润贵妃，你是知道的，她入宫多年，一直没有子嗣，心里本就憋着一股气。如今玉美人怀了龙种，皇上对玉美人宠爱有加，润贵妃看在眼里，恨在心里，那股妒火，怕是早就烧得旺了。她嫉恨玉美人怀有身孕，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依我看，她这两日怕就要动手了。”墨晔的声音里带着笃定，“这宫里的腌臜事，最是爱找个替罪羊顶锅。你表现的性子温和，又不擅言辞，平日里与人无争，看似没有锋芒，却也最容易被人拿捏。润贵妃要对付玉美人，定然不会亲自出手，免得到时候引火烧身。思来想去，你啊，怕就是她眼中最合适的人选。”
他这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白君泽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抬眼看向墨晔，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庭院里的风，似乎又大了些，槐树叶的沙沙声，像是在附和着墨晔的话，让人心里无端生出几分寒意。阳光依旧暖着，可落在两人身上，却仿佛失去了几分温度。
墨晔的话还没说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特有的、低眉顺眼的请安声。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绿色宫装的丫鬟，正敛声屏气地走进来。这丫鬟是白君泽的贴身侍女，名叫晚晴，素来机灵谨慎，此刻却面带几分慌张，手里还捧着一张烫金的红帖。
晚晴快步走到白君泽面前，屈膝福身，声音带着几分急促：“主子，润贵妃宫里遣人送来的请帖，邀您和侧后明日过去赏菊。”
她说着，将那张红帖双手奉上。红帖用的是上好的云锦，上面用金线绣着精致的菊花纹样，落款处是润贵妃的专属印鉴，透着一股奢华的气息，却也让人看着心里发沉。
墨晔瞥了一眼那张红帖，又看向白君泽，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皆是了然。墨晔嗤笑一声，伸手拿起榻边的银纹核桃，又转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嘲讽：“瞧，这不是说来就来了。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这润贵妃的动作，倒是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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