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看到了她。
1个穿着不合时令的浅灰色旧风衣的女人,30岁上下,头发是枯草般的棕色,用一根最简单的橡皮筋束在脑后。她正从巷子更深处走来,步伐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却奇异地稳定。拥挤的人群似乎本能地为她让开一条缝隙,不是出于尊重,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避让,如同水流避开一块沉默的礁石。她的脸上没有周围人的激动或麻木,只有一种近乎真空的平静。眼神异常清澈,直直地望向警方防线,或者说,望向防线与人群之间那块充满了推搡、扭打和咒骂的狭窄真空地带。她的嘴唇在动,幅度很小,快速地翕动着,像在默诵什么祷词,又像在清点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序列。
李·史密斯浑身的血液似乎在一瞬间凉了下去。战地记者的本能尖叫起来,盖过了所有喧嚣。那清澈的眼神不是冷静,是剥离了一切人气的虚无;那平静不是镇定,是引信燃烧到最后阶段的凝固。他见过这样的眼睛,在喀布尔郊区那个走向检查站的少年身上,在基辅残破公寓楼里握着老旧手枪的老妇人脸上。
“爱国者阵线……”她喉咙发干,这个词像碎玻璃一样划过。
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她看到洁西就在那女人行进路线的侧前方不到十米,年轻的女摄影师完全被取景器里的暴力画面吸引,镜头紧紧追随着一个正用防爆盾牌将流浪汉压倒在地的警员,对身后逼近的、无声的致命危险毫无察觉。
没有思考。李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她像一头扑向猎物的豹子(如果豹子也穿着沾满尘土的卡其布裤子和厚重靴子的话),爆发出与那倦怠外表完全不符的速度和力量,撞开2个挡路的惶恐流浪汉,泥水溅上他的裤腿。三步,或许四步,她逼近了洁西。她能闻到年轻女孩头发上残留的、与周围恶臭格格不入的廉价苹果味洗发水气息,能看到她防弹背心后背上 CNN 的白色标识已经蒙上了一层灰黄的尘土。
她的手猛地探出,不是拉她的胳膊,而是五指攥紧了她防弹背心后背的布料——那下面应该是柔韧的凯夫拉纤维和坚硬的陶瓷插板,但此刻摸起来脆弱得像一层纸。她狠狠向后一拽!
“放开我!我在拍——”洁西的抗议尖利而稚嫩,充满被冒犯的职业怒火。她甚至试图扭动身体,镜头晃向天空。
李没有解释,也来不及解释。她借着冲势和拽拉力道,将女孩和自己一起,砸向侧后方1辆不知何时被掀翻、此刻像死去的甲虫般肚皮朝天的警车残骸后面。生锈的金属车门、碎裂的塑料部件、漏出的黑色机油污渍……世界在洁西的惊叫和李沉闷的喘息中倾斜、翻滚。
她们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凹凸不平的车体上。洁西的摄像机脱手飞出,在柏油路面上磕出令人心碎的脆响。李用整个身体将她压向地面,压向警车扭曲的底盘和地面之间那个相对凹陷的角落。她的手掌护住了她的后脑勺,自己的脸颊擦过粗糙的地面,火辣辣地疼。
就在她的视线被警车底盘遮挡前的最后一瞬,他越过地上1个还在缓慢旋转的警灯碎片,看到了那个穿浅灰风衣的女人。她已经走到了人群与警方防线之间那块小小的空地上,四周是扭打的身影和挥舞的警棍,但她仿佛置身于一个透明的泡泡里。她停下了脚步,就停在离那瘫软的水管不远的地方。然后,她转过头,那双清澈得可怕的眼睛,似乎精确地穿透了混乱的人群,与李·史密斯的视线对上了一刹那。
没有仇恨,没有狂热,只有一片虚无的平静。
接着,她笑了。一个非常轻微,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嘴角牵动。
再然后——
光来了。
不是晨曦那种漫散柔和的光。是瞬间爆裂、吞噬一切细节的炽白色。它从那个女人站立的地方迸发,像一个沉默的太阳诞生在贫民窟的肠腹。那光芒如此强烈,甚至让李在闭眼前的一刻,看到了自己按在洁西后脑勺的手背上的血管,看到了警车油漆剥落处底下铁锈的每一粒晶体。
光之后,才是声音。
不是“轰隆”一声。是整个世界被一只巨手从中间狠狠撕开的、尖锐到超越听觉极限的裂帛之声。这声音挤压着空气,挤压着耳膜,挤压着胸腔里的每一寸空间。紧随其后的是狂暴的冲击波,像一堵无形的、厚重的钢铁之墙,贴着地面碾压过来。
侧翻的警车残骸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被推得平移了十几cm,金属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火花和噪音。李感到压在洁西身上的自己,仿佛被一柄巨锤隔着棉被狠狠擂中,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碎片——玻璃、砖石、塑料、无法辨认的物体——如同致命的冰雹噼里啪啦砸在警车外侧和周围的地面上,有些击中他们上方的车体,发出咚咚的闷响。
热浪紧随而至,带着烧焦的毛发、布料、塑料和某种更甜腻、更令人作呕的肉类烧灼的气味,瞬间灌满了他们的鼻腔和肺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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