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稚嫩又熟悉的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我的脑子。
我死死盯着那个站在倒悬祠堂门口的“我”，那个没有五官的童年残影。
他是我，他又不是我。
黄二狗的嘶吼还在耳边，他掐着自己的脖子，青筋暴起，整张脸憋成了紫红色。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不让自己说出那个名字，可他皮肤下的血线却蔓延得更快了，像一张捕食的蛛网，马上就要吞噬他。
我想动，想去帮他，可脚下的土地彻底变成了泥沼，黑色的烂泥翻滚着，散发出腐烂尸体的恶臭，将我的双脚牢牢吸住。
就在这时，一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王婆子，毫无征兆地坐了起来。
她的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一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色。
她扭动着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骨骼摩擦声，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转向我。
她开口了，声音却完全不属于她。
那是一个苍老、沙哑，仿佛从古墓深处传来的声音，带着戏谑和嘲弄。
“七次轮回，七具壳母，每一次都以为自己是始，其实是终。”
壳母？什么壳母？
那声音没有给我思考的时间，王婆子被占据的身体颤抖着，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直直地指向我。
“林小舟，你不是人名，是‘名册’给这一轮回的编号。”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编号……
王婆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她猛地伸出另一只手，狠狠抓向自己的心口。
那不是抓，是掏。
她的手指竟然像插进豆腐一样，轻而易举地没入了胸腔。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从血肉模糊的胸口里，扯出了一卷焦黑的布片。
布片被扯出的瞬间，王婆子的身体就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了下去，眼睛里的黑色也迅速褪去，恢复了死人般的灰白。
那卷焦黑的布片飘在空中，缓缓展开。
上面是六行用血写成的字，笔迹各不相同，有的娟秀，有的潦草，有的力透纸背，但写的内容却一模一样。
林小舟。
六个“林小舟”，像六道催命符。
王婆子的嘴唇翕动着，用她自己最后微弱的气息，说出了真相：“我娘……她剪了一辈子名……剪了六万个……可她不知道，第七个……是她亲孙子……”
话音刚落，她便彻底没了声息。
我明白了。
陈哑婆是王婆子的娘，王婆子是我爹的娘，是我的亲奶奶。
陈哑婆剪名，是为了对抗“名册”，可她却亲手为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孙子，铺好了轮回的路。
她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其实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原来……我也不是第一个剪名的……”
陈哑婆那道虚幻的残念飘在半空，她看着那卷焦布，看着那六行血字，发出了比鬼哭还要悲怆的嘶鸣。
她穷尽一生对抗的宿命，竟然是一个由至亲开启、由自己延续的笑话。
“我不信命！”
她突然尖啸一声，残破的魂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怨气，如一道离弦之箭，猛地扑向那卷焦布。
她手中的锈剪早已断裂，她便用自己的魂体为刃，用滔天的恨意为火，硬生生撞了上去！
“我剪名一世，就是为了断了这轮回！”
“嗤啦——”
焦布被她的魂体撕开，瞬间燃起了幽蓝色的火焰。
布片燃烧，那六行血字在火光中扭曲、挣扎，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湮灭。
随着血字的消失，我脚下裂开的深渊中，那六具早已冰冷的小小尸体，像是被点燃的炮仗，接二连三地炸裂开来，化作一蓬蓬黑灰。
成了？断掉了？
我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希望，可祠堂门口那个没有五官的“我”，却在此刻有了动作。
他手中的断笔，再次轻轻点向虚空。
没有墨，没有纸，可随着他的笔尖落下，虚空中，一个崭新的、鲜红如血的“林小舟”，凭空浮现。
第七行。
“啊——！”
陈哑婆的残念发出一声绝望到极点的哀嚎，她最后的执念和力量，随着那卷焦布的燃尽而耗尽。
她的魂体在第七行血字出现的瞬间，像是被阳光灼烧的雪，迅速崩散，化作点点荧光，彻底消失在了天地间。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陈哑婆吸引的刹那，一声压抑的低吼从我身侧传来。
是黄二狗！
他趁着这短暂的混乱，用尽了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猛地扑向我。
他不是要杀我。
他的目标，是我心口上那个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形状酷似屠刀的纹路。
他将手中那把真正的屠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精准地，刺进了我心口纹路的正中央。
“断线！现在！”
他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在我耳边吼出了这两个字。
刀尖入体，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更没有流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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