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双手握刀,将刀尖抵在自己丹田气海的位置。
“这一身武功……是秀云用命换来的。”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刀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若不是当年我执意要突破北霜诀第八重,执意要练成碧落刀法……就不会冷落她,就不会让她郁郁寡欢,就不会……有后面所有的事。”
“现在,秀儿也用命……换了一个约定。”
“那这武功……这刀……还有什么意义?”
他闭上眼。
丹田处,北霜诀修炼了四十年的浩瀚内力,开始逆向运转。
那不是散功——散功只是内力消散,经脉依旧。
这是“逆功”,是武林中最凶险的自毁之法。
内力逆冲经脉,如同江河倒灌,所过之处,经脉尽碎,气海永废。
“呃……”
剧痛袭来。东方淳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又在寒风中凝结成冰。
但他没有停。
继续,继续。
经脉一寸寸断裂,气海一点点崩塌。那种痛苦,比千刀万剐更甚。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仿佛只有这样的痛苦,才能稍稍抵消心中的罪孽。
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丝内力从指尖消散时,东方淳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雪地里。
他挣扎着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能握紧鸣鸿刀、能挥出惊天刀罡的手,此刻苍白、枯瘦,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笑了。
解脱般的笑。
然后,他看向那把依旧插在雪地里的刀。
用尽最后的力气,他抓起刀,双手握住刀柄,将刀尖抵在一块裸露的岩石上。
脚,踩上刀背。
用力。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雪谷中格外刺耳。
精钢百炼的刀,从中断开。上半截弹飞出去,深深插入远处的雪堆;下半截还握在他手中,断口参差不齐,像一张狰狞的嘴。
东方淳松开手,鸣鸿断刀落地。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两座墓碑。
“秀云,秀儿……”他轻声说,“等我。”
说完,他转身,踉跄着走向风雪深处。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
只是一个失去了武功、失去了刀、失去了所有意义的老人,一步一步,消失在漫天飞雪中。
雪越下越大,很快淹没了他的足迹。
仿佛这个人,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雪地里,那把断成两截的刀,和两座沉默的墓碑。
消息传到鸣鸿山庄时,已是三天后。
东方云正在书房处理积压的庄务。
这一个月来,他几乎不眠不休,将父亲荒废了两年的事务一样样捡起来——账目、田产、弟子调度、江湖往来……每一样都需要重新梳理。
他强迫自己忙碌,因为一停下来,秀儿最后那个眼神就会浮现在眼前。
“少庄主!”一个弟子惊慌失措地冲进来,“老庄主他……他……”
东方云手中的笔顿了顿,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说清楚。”
“藏刀山守墓的弟子回报……三天前看到老庄主在夫人和小姐墓前……”弟子声音颤抖,“自废武功……折断佩刀……然后……不知所踪!”
书房里一片死寂。
东方云缓缓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山庄的梅花开了。红艳艳的,在雪中格外刺眼。他记得秀儿最喜欢梅花,小时候总缠着他要折最高处的那一枝。
“派人去找。”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弟子躬身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东方云站在窗前,久久不动。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父亲这二十年来的消沉,想起他每次喝醉后反复念叨“秀云”和“离儿”的名字,想起他看着自己时那种透过他在看别人的眼神,也想起……一个月前,父亲挥向叶聆风的那一刀。
那一刀,斩断的不仅是秀儿的生命。
也斩断了父子之间最后一丝温情。
现在,父亲走了。用最决绝的方式——废去武功,折断佩刀,自我放逐。
这算什么?
忏悔?解脱?还是……逃避?
东方云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鸣鸿山庄的重担,真的要落在他一个人肩上了。
没有父亲可以依靠,没有妹妹可以倾诉。
只有他。
东方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迷茫、脆弱、不甘,都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坚定。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刚才那支笔,在污损的宣纸上,继续写下未写完的条款。
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仿佛刚才那个消息,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个曾经活在父亲阴影下、活在妹妹宠溺中、活在嫉妒与不甘里的东方云,已经死在了藏刀山那场雪里。
而现在站在这儿的,是鸣鸿山庄的新任庄主。
一个必须扛起一切,也必须……改变一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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