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越剑阁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残雪消融,新绿破土。重建后的砺剑堂前,那几株移栽的老梅竟也开出了星星点点的花苞,在料峭春风中颤巍巍地立着,倔强又脆弱。
叶聆风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苞,看了很久。
顾盼从廊下走来,手中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衫。
“聆风,衣裳备好了。”她轻声说。
叶聆风回过神,接过衣裳。是最普通的棉布青衫,没有任何纹饰,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
“谢谢。”他说。
顾盼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叶聆风低头整理衣袖,声音温和。
“你……真的要去?”顾盼终于问出来,“我是说,现在就去鸣鸿山庄?会不会……太急了?”
叶聆风动作顿了顿。
急吗?
也许吧。
距离东方秀下葬,不过一个多月。距离东方淳失踪,不过半个月。伤口还在流血,悲痛还未沉淀,仇恨的余烬也许还在某些人心中阴燃。
现在去,确实不是最好的时机。
但有些事,不能等。
“秀儿用命换来的约定,”叶聆风抬起头,目光穿过梅枝,望向北方——那是鸣鸿山庄的方向,“需要有人去践行。而归还北冥玄铁,就是这个约定的……第一个仪式。”
顾盼沉默了。
她知道叶聆风说的是什么。那日在藏刀山,东方秀临终前口述的遗言,凌歌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那句“自我死后,鸣鸿山庄与古越剑阁之间,所有旧怨,一笔勾销。”
这不是请求,是要求。
是用生命换来的、不容违背的要求。
而叶聆风此去,就是要用最郑重的方式,向整个江湖宣告——这个约定,古越剑阁认了。
“我陪你一起去。”顾盼忽然说。
叶聆风摇头:“不必。这是我……和东方家的事。”
“可你现在是剑阁的精神领袖,”顾盼坚持,“万一鸣鸿山庄还有人记恨,万一……”
“不会有万一。”叶聆风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东方云不是他父亲。这一点,我看得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
“放心吧。这一去,不是赴险,而是……赴约。”
顾盼看着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神,终于不再坚持。
“那……早去早回。”
“嗯。”
叶聆风没有骑马,也没有施展轻功。
他就这么一步一步,沿着官道,向北而行。
他走了很久。
这几天,他想了很多事。
想起叶苍——那个既是养父又是仇人的男人,那个用一生来复仇、最后却死在自己执念下的可怜人。
叶聆风至今无法完全理解他,也无法完全原谅他,但至少……可以试着放下了。
想起郭雪儿——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子,默默爱了叶苍一辈子,最后为他挡刀而死。她临死前仿佛用眼神在说“风儿,要好好活着”,眼里有泪,却也有笑。
想起东方秀——那个像阳光一样照进他生命的姑娘,最后却用最惨烈的方式,在他心中刻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
也想起……东方淳和东方云。
血缘上的父亲和弟弟。
二十年来,他们活在他的阴影里,而他也活在对他们的复杂情感里——恨?怨?同情?还是……某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
现在,一切该了结了。
不知走了多久。某一日黄昏,叶聆风站在了鸣鸿山庄的山门前。
与他想象中不同,山庄并没有戒备森严。山门大开,只有两个守门弟子,见他到来,既未阻拦,也未通报,只是恭敬地躬身行礼:
“叶少侠,庄主已在‘观澜厅’等候多时。”
叶聆风微微一怔。
东方云知道他要求?还专门等候?
他点点头,迈步进门。
山庄内的景象,让他有些意外。
没有想象中的奢华张扬,也没有大战后的颓败萧瑟。一切井然有序,弟子们各司其职,演武场上呼喝声阵阵,药圃里有人在打理草药,甚至连廊下的灯笼都擦拭得一尘不染。
仿佛这一个月来的剧变——老庄主失踪,小姐惨死,与古越剑阁的血海深仇——都未曾发生过。
但叶聆风能感觉到,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有一种紧绷的、克制的、蓄势待发的力量。
那是……重整旗鼓的力量。
观澜厅在山庄深处,临着一片碧绿的深潭。厅门敞开,夕阳的余晖斜斜照进去,将厅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东方云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幅巨大的山水画前。
画上绘的是“鸣鸿山庄全盛图”——千年前初代庄主东方既白创立山庄时的景象。画中的山庄恢弘壮丽,弟子如云,刀光映日,一派欣欣向荣。
而此刻站在画前的东方云,一身素白长衫,身形挺拔,却莫名显得有些……孤峭。
“你来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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